地窖里的空气凝重。
三盏马灯挂在窖顶,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中央那张巨大的拼接地图。
茯苓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扎紧,头发全部拢进帽子里。灯光下,她的脸显得过分苍白,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掌柜。”电讯员老吴摘下耳机,声音压得很低,“上海组确认就位。”
茯苓没有回头:“时间?”
“九点四十五分。赵福民的车刚进银行后院。”
“嗯。”
她继续看着地图,手指在“上海”那个红圈上轻轻敲了敲。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赵福民,伪上海市财政局副局长。每周三下午三点,外滩银行。
“南京组呢?”
守在另一部电台前的小陈抬起头:“刚才最后一次确认,张仁奎已经出门,往鼓楼胡同去了。八个保镖,比平时多了一倍。”
茯苓眉头微皱:“什么原因?”
“说是最近风声紧,加了人手。”小陈顿了顿,“二组组长问,要不要推迟?”
“不。”茯苓的声音很坚决,“按原计划。九点整,七个地方,必须同时动手。”
地窖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台偶尔传来的电流声,还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时间指向九点五十分。
窖顶的盖板突然被掀开,金爷带着一身寒气下来。
“姜先生,”他走到茯苓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城西货场走水了,烧了三间仓库。宪兵队全过去了。”
茯苓点点头:“其他点呢?”
“蚌埠码头,两帮搬运工打起来了,动了刀子,伤了七八个。宿县车站,调度室‘临时故障’,三趟军列晚点。”金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够他们忙活一晚上的。”
“辛苦了。”茯苓说,“弟兄们撤了吗?”
“撤了,按您的吩咐,打完架就跑,现在都在船上喝酒呢。”
茯苓这才转过头,看了金爷一眼:“金爷,您不该来这儿的。万一……”
“万一什么?”金爷笑了,“我金某混江湖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再说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拧开喝了一口:“我得在这儿,看着这场‘天罚’怎么落下。”
茯苓没再劝。她了解金爷,这个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十点整。
地窖里开始陆续响起汇报声。
“苏州组确认,李守仁正在报馆加班,警卫两个在门口,一个在楼梯口。”
“杭州组确认,孙鹤龄在家设宴,宾客十二人,保镖分散在院子四周。”
“无锡组确认,王克敏今晚在杏花楼请客,包了整个二楼……”
七个组,七个声音,通过电波从七个城市传来。每个声音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茯苓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她手里拿支红笔,在每个人名旁边打勾。每打一个勾,笔尖都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
“掌柜。”老吴突然抬头,脸色有些不对,“上海组……信号断了。”
地窖里瞬间安静下来。
金爷手里的酒壶停在半空。小陈的手指悬在电键上。所有人都看向茯苓。
茯苓的脸色没有变。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点二十分。
“等。”她说,“等十分钟。”
滴答。滴答。滴答。
挂钟的秒针走得格外慢。每一秒都像在人心上踩过。
十点二十五分。
十点二十六分。
十点二十七分……
“通了!”老吴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上海组信号恢复!他们……他们换了个备用频率!”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茯苓走到电台前,接过话筒:“上海组,报告情况。”
电波那头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压抑的声音:“目标车辆提前离开银行,我们跟丢了。现在正在赶往他常去的俱乐部,可能需要调整方案。”
茯苓闭上眼睛,两秒后睁开:“批准调整。但必须在九点整动手,一秒不能差。如果赶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