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三楼的办公室，窗外的天阴沉得像要压下来。影佐祯昭站在巨大的武汉地图前，指尖离地图一寸，虚虚划过一个圆圈——将整个汉口旧城区圈了进去。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壁炉里的火渐渐弱了，炭火从红转暗，办公室里温度降下来，他却像是没察觉。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高桥少佐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见影佐还站在地图前，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阁下，武昌仓库案的详细报告，以及……汉口区域近一周的异常事件汇总。”高桥顿了顿，“汇总很薄，因为……几乎没有异常。”
影佐终于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没有立刻看报告，而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怎么看，高桥君？”他问，声音平静。
高桥犹豫了一下：“武昌的手法像‘幽灵’，但痕迹太刻意。汉口的平静又太彻底……属下觉得，这可能是对方在故布疑阵。”
“疑阵的目的是什么？”
“转移我们的注意力。”高桥说，“让我们以为他们转移到了武昌，或者水平下降了，从而放松对汉口的监控。”
影佐放下茶杯，茶杯底座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你觉得，我们该放松吗？”
“当然不！”高桥挺直腰板，“越是这时候，越要……”
“越要怎样？”影佐打断他，抬起眼，“继续在汉口布下更多眼线？把网织得更密？等着那条鱼再次触网？”
高桥被问住了。
影佐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是汉口的老城区，灰蒙蒙的屋顶绵延到江边，细雨中看不清轮廓。
“高桥君，”他背对着高桥开口，“如果你要藏一滴水，会藏在哪里？”
“海里。”高桥不假思索。
“如果海里有人撒网呢？”
“那就……”高桥语塞。
“那就藏进另一滴水。”影佐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让这滴水看起来和其他所有水滴一样普通，普通到撒网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汉口的圈划过，慢慢扩大，最终覆盖了整个武汉三镇。
“我们之前一直在找‘异常’。”影佐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做数学题，“但真正的高手，不会留下异常。他会让自己成为‘正常’的一部分。”
高桥盯着地图，忽然明白了什么：“您的意思是……他可能藏在最不起眼的市井里？”
“不是可能，是一定。”影佐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码头苦力、街头小贩、商铺伙计、黄包车夫……这些每天在我们眼皮底下活动的人，才是最完美的掩护。”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薄薄的“异常事件汇总”，随手扔进废纸篓。
“从今天起，‘蛛网’小组换方向。”影佐的命令斩钉截铁，“不追事件，查网络。”
“网络？”高桥迅速掏出笔记本。
“帮派网络、生意网络、江湖网络、甚至……”影佐顿了顿，“亲戚朋友、同乡会、行业公会的网络。”
高桥的笔停住了：“这范围太大了，武汉几百万人……”
“所以要用新方法。”影佐走回地图前，“我要知道，汉口码头的刘铁山最近为什么突然站稳了脚跟？他和哪些帮派有来往？和哪些商铺有生意？手下的苦力都从哪儿来？”
“还有《江汉日报》那个方记者。”影佐的手指移到报社位置，“他上次是怎么脱险的？谁帮他说了话？他平时和哪些人喝茶？写的稿子都是谁提供的消息？”
高桥飞快记录，额头开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