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上空，云层忽然被一道温润却不容忽视的青光破开。那青光不似雷霆暴烈，亦非佛光炫目，而是一种浑厚古朴、仿佛承载了大道本源气息的玄芒。青光之中，一头体型硕大、毛色青黑油亮、双角如玉的老青牛，踏着祥云，缓缓而降。牛背上，坐着一位鹤发童颜、面容清癯、身着八卦道袍的老者，手持一柄晶莹玉尘拂，正是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兜率宫之主——太上老君。
老君甫一降临，目光便如电般扫过狼藉的广场，掠过披甲持槊杀气腾腾的李世民与李承乾，在孙悟空身上微顿，旋即，便牢牢锁定了场中那最为“突出”的存在——猪八戒。
此刻的猪八戒，已然不再是方才那三百斤野猪的模样。它仿佛一个被无限吹胀的皮囊，躯体如同吹气般膨胀了数十倍不止！粗壮的四肢如同宫殿梁柱，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广场，将那临时宴席的残骸、碎裂的器皿尽数压在身下。原本黑色的猪皮被撑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皮下蠕动的、混杂着未消化食物与某种污浊能量的洪流。它甚至无法维持清晰的猪形，更像是一滩拥有基本轮廓的、蠕动的、散发着食物馊腐与欲望腥气的肉山！
重量？何止万吨！那恐怖的体积与密度，若非捆仙索乃天庭异宝，依旧死死嵌入那膨胀的皮肉中，勉强束缚着其形态，恐怕这肉山早已瘫散开来，淹没周遭宫殿。
饶是太上老君见惯风浪，炼丹炉里炼过不知多少奇异物质，此刻也不禁瞳孔微缩，白眉紧蹙。他掐指一算，又凝神感应那肉山深处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被欲望浊流淹没的熟悉气息，脸上惊愕与怒意交织。
“这……这孽障！” 老君拂尘一扫，一道清光射出，如利剑般刺入猪八戒膨胀的躯体，并非攻击，而是探查。清光反馈回的信息让老君脸色更沉，“贪嗔痴欲，五毒俱全，尤其是这饕餮之欲与色欲，已如跗骨之蛆，浸透其神魂根基！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虽有劣性、却尚存一丝赤诚的‘猪刚鬣’？！”
他猛地抬头，看向孙悟空，语气带着质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悟空！你告诉老夫！当年他被打下凡间，错投猪胎，虽有惩戒，但老夫念其曾为天蓬，亦传他天罡三十六变护身修心。为何如今会变成这般……这般不堪模样？！他下界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这身浊孽，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孙悟空见正主来了，且似乎真不知情，便收了那看好戏的调侃神色，挠了挠脸，反问道：“老君，您想听哪个版本？是他的，还是唐僧的？”
不待老君回答，他自顾自先说了起来，语气带着冷嘲：“先说这夯货自己的‘造化’吧。下界为妖，占了福陵山云栈洞，名头是‘猪刚鬣’，干的事可一点不‘刚烈’。先是仗着法力，强娶了高老庄的高翠兰，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被他吓得魂不附体。这还不算，取经路上，色心从未收敛。看见个女妖精，只要是貌美的，那猪眼就挪不开。碗子山波月洞，明知百花羞公主是宝象国公主，被奎木狼所掳，他嘴上喊着救人，眼珠子却往人家公主身上乱瞟。盘丝洞七个蜘蛛精在濯垢泉洗澡，这厮……哼！”
孙悟空说到这里，脸上显出明显的鄙夷：“趁俺老孙去化缘探路，他竟然偷偷潜回去，干了什么龌龊事，俺当时不知，后来才从土地那里风闻！最可恨是，那七个蜘蛛精，后来……后来竟有了身孕！俺老孙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怀上的！那蜘蛛精找上门来，唐僧那糊涂师父，不去责问猪八戒，反而疑心是俺老孙变化了去作恶！若非后来事实清楚，俺这黑锅就背定了！取经结束，这厮被封了个‘净坛使者’，回头就把那些露水姻缘、风流债抛到脑后，心心念念还是高老庄的‘浑家’和不知从哪里幻想出的‘舞姬玉莲’！他的欲望，就像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吃，要吃最好的；色，要最美的；懒，要最彻底的。灵山那点清规戒律，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反倒是放纵了他的惰性与贪念。他的肚皮，是被无数欲望和贪婪撑大的；他的肚子里，装的也不仅是食物，全是见不得光的坏水、淫念和贪欲！”
孙悟空语速极快，将猪八戒的劣迹一桩桩抖落出来，听得众人眉头紧锁，尤其是一些文官，更是面露鄙夷。李世民冷哼一声，手中长槊握得更紧。李承乾（菩提祖师）则只是轻轻揽过孙悟空，仿佛怕这些污秽事脏了徒弟的耳朵。
太上老君面色铁青，显然这些事有些他也未曾尽知。他沉声问：“那唐僧的版本呢？”
“唐僧？” 孙悟空嗤笑，“他的版本，就是一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对猪八戒的劣行多半睁只眼闭只眼，偶尔说教两句，不痛不痒。直到狮驼岭……”
他神色严肃起来：“我和他们到了狮驼岭，那冲天妖气和血腥味根本遮掩不住。遍地尸骸，狮驼国化为鬼域。我察觉不对，暗中请了我师父前来。我师父一看，那还了得？灵山脚下竟有如此魔窟！当即就要找如来问个明白。结果灵山那边扯皮推诿，说什么‘劫数’、‘因果’、‘妖魔自行其是’。我气不过，直接上天庭找了玉帝。玉帝派下哪吒、杨戬，太乙真人用紫金葫芦收了那三妖。证据确凿，灵山无从抵赖。”
“可结果呢？” 孙悟空摊手，“观音菩萨来了，不说如何处置那三妖，不解释灵山监管失职，反而先指责我‘污蔑’佛门！好，污蔑就污蔑吧。那取回来的空白经书和鬼画符，还有那些从寺庙墙里抄出来的、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又怎么说？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我本想看在曾经师徒一场，又顾及大唐体面，想办法替他们圆一圆，比如说是‘民众自愿供奉’、‘经文乃无字天书需用心感悟’之类的鬼话，先糊弄过去再说。”
他语气转为无奈和愤懑：“结果呢？我这边刚把唐王和我师父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一点，还没想好怎么编圆乎，唐僧和观音倒好，一个说不清财宝来历，一个咬定经文无误却拿不出合理解释，简直是自爆其短！直接把路堵死了！老君您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
太上老君听完，长长叹了口气，拂尘轻摆：“此事……确实棘手。佛门内部，看来积弊已深。”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头仍在无意识蠕动、散发着恶浊气息的万吨肉山，又看了看被捆在一旁、面如死灰的唐僧，还有远处脸色变幻、默然不语的观音菩萨，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孙悟空却话锋一转，看向另一边自始至终垂手低头、如同隐形人般的沙僧（悟净）。沙僧自被俘后，一直沉默寡言，此刻被点名，身体微微一颤。
“卷帘大将，” 孙悟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的法力，应该也被封得差不多了吧？不只是因为打碎琉璃盏吧？你在流沙河为妖时，吃了多少人？那些过河的商旅、僧侣，有多少成了你腹中餐？你以为天庭不知道？只是当时忙着配合佛门演这出取经大戏，暂时没清算罢了。如今玉帝震怒，彻查下界为害的神仙妖魔，你那笔血债，怕是早已上了天庭的‘孽债榜’。奎木狼私自下界，与百花羞公主之事，天庭也已记录在案。”
提到奎木狼，孙悟空眼中寒光一闪：“我摔死他与百花羞生的那两个孩子，从不后悔。奎木狼绑架宝象国公主，毁人清誉，囚禁十三年，那两个孩子是罪孽的产物，更是百花羞公主痛苦的见证。我摔死他们，是为公主，为宝象国讨一个迟来的公道！至于那些被我打死的虎豹豺狼、山精野怪，哪个不是吃过人、害过命的？车迟国那些助纣为虐的小道士，我也只是打晕了事。那些杀人越货的匪徒，我杀了，我认。我孙悟空手上沾的血，没有一滴是无辜者的！我可以接受天庭对我降妖手段的评判，可以领罚，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猛地抬头，看向太上老君，也仿佛看向冥冥中可能关注此地的诸天神佛，声音斩钉截铁：
“别他妈再念紧箍咒！”
“那玩意儿封住的是我的法力，封不住我这一身铜皮铁骨和打架的本能！逼急了我，没有法力照样能掀翻几个山头！但我最恶心的，是那些下界为妖，不思修行，专干绑架妇女、淫人妻女的勾当！” 他眼中怒火熊熊，“金钱豹如此，奎木狼如此，最可恨就是这猪八戒！还有那些我没遇上的，不知还有多少腌臜事！我鄙视他们！唾弃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