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派系林立的官场,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有时也能汇聚成不可忽视的力量。
那李书吏见林澈鼓励,借着酒劲,竟真的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虞衡司乃至工部积年的弊病。
账目如何混乱不堪,采买物料如何层层吃拿卡要、虚报价格,各位上官遇到事情如何推诿扯皮、争功诿过,有些颠三倒四,但列举的却都是一桩桩具体事例。
比如某年采办一批青砖,实际入库数量与账目相差三成;又如某位主事的亲戚常年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向司里供应石料;再如以往遇到难办的差事,几位主事互相踢皮球,最后往往落到没背景、没关系的人头上……
席间气氛随着李书吏的诉说,变得异常尴尬和寂静。
郑友德面沉似水,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赵主事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眼神闪烁不定,不时瞥向郑友德和林澈。
孙主事依旧垂着眼,但握着筷子的手却停顿了片刻。其他官员更是噤若寒蝉,连咀嚼都放轻了声音,生怕引火烧身。
这顿饯行宴,已然成了虞衡司内部矛盾和陈年积弊的一次意外曝光,每个人都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主动,或被动。
林澈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在李书吏说得不清楚的地方,温和地追问一两句细节。
他心中明镜似的,李书吏这番话,固然是酒后真言,但也未尝不是一种投石问路,是司内一部分不得志、或对现状不满的底层官吏,借着一个醉汉之口,向他这个新晋的、看似有所作为的员外郎,传递信息和期待。这场同僚饯行宴,在推杯换盏的虚伪应酬之下,暴露出的官场百态,远比美酒佳肴更值得品味和深思。
他意识到,整顿虞衡司,乃至在工部立足,光有上面的赏识还不够,如何赢得这些中下层官吏的真心拥戴和支持,如何化解来自郑友德、赵主事这类既得利益者的阻力和敌意,将是他接下来无法回避的严峻考验。而这场宴席,仅仅是个开始。
郑友德和赵主事在一旁听着李书吏的醉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如同吞了苍蝇般坐立难安。
郑友德几次想要开口打断,手指在酒杯上捏得发白,却又碍于林澈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态度,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赵主事则眼神闪烁,不时与郑友德交换着焦躁不安的眼神,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醉汉口中吐露的,虽是底层吏员的视角,却句句戳在虞衡司多年来心照不宣的痛处,若真被林澈当了真,借此深究下去……
林澈始终面色平静,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闲谈。
他静静听着,只在李书吏说得颠三倒四、语焉不详处,才会温和地追问一两句细节,诸如“那批青砖的账目,李书吏可还记得大致年份?”“方才说的石料供应商,可是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