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漫过窗台,给客厅的地板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林野回到家,先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掏出里面的工具一一归置到爷爷留下的旧木箱里。木箱是深棕色的樟木材质,带着淡淡的樟香,能防虫蛀,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是爷爷年轻时特意贴上去的,用来防止工具刮伤箱内的木质。他把螺丝刀、尖嘴钳等工具摆放整齐,又将那卷没用完的浸桐油麻绳缠好,放在木箱最底层,指尖划过箱壁上爷爷刻下的简单纹路,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换了双干净的拖鞋,林野走到阳台给多肉浇水。午后张奶奶提到的李阿姨,每天都会帮他照看这些多肉,叶片饱满厚实,透着健康的翠绿,盆底的土壤湿润却不积水,显然是被照顾得极为用心。他拿起小喷壶,往叶片上轻轻喷了些水雾,水珠挂在叶片边缘,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阳台的角落里,放着爷爷留下的那把旧藤椅,椅背上刻着爷爷的名字,藤条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林野随手拿起抹布,细细擦拭着藤椅上的浮尘,擦到椅面凹陷处时,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爷爷坐在这把藤椅上,给他讲过去的故事。
“叮咚——”门铃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静谧。林野放下抹布,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是一楼的王大爷。王大爷手里捧着一个用棉布包裹的东西,站在门口,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烦心事。林野连忙打开门,笑着说道:“王大爷,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不了不了,小野,不耽误你吃饭。”王大爷摆了摆手,走进屋,把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慢慢掀开棉布。里面裹着的是一个老旧的座钟,钟身是暗红色的木质,表面有精致的雕花,只是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钟摆耷拉着,显然是坏了。“小野,你看你能不能帮大爷修修这个座钟?这钟跟着我几十年了,突然就不走了,心里空落落的。”王大爷的语气里满是恳求,眼神落在座钟上,满是珍视。
林野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个座钟。钟面上的玻璃有些模糊,印着罗马数字,指针停留在三点十分的位置,钟身侧面的旋钮已经有些松动,轻轻一拧就会转动。他伸手轻轻拨了拨钟摆,钟摆只是晃了两下就停下了,没有发出清脆的声响。“大爷,我先看看是什么问题,应该能修。”林野抬头对王大爷笑了笑,让他放心,“您先坐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不用,我站着等就行。”王大爷走到林野身边,看着他摆弄座钟,缓缓说道:“这座钟是我和老伴儿结婚时买的,那时候条件不好,为了买这钟,我和老伴儿省吃俭用了好几个月。每天早上,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就是我们起床的信号;晚上,听着这声音入睡,心里也踏实。”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怀念,“后来老伴儿走了,就剩下这钟陪着我,每天我都会给它上弦,听着它走时的声音,就好像老伴儿还在我身边一样。可昨天早上,我给它上弦的时候,突然就拧不动了,钟摆也不晃了,不管我怎么摆弄,都没反应。”
林野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拆开座钟的后盖。后盖打开后,里面的齿轮、发条清晰可见,只是齿轮表面有些生锈,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发条也因为长期使用,变得有些松动,卡在了齿轮中间,这才导致座钟停摆。“大爷,问题找到了,是发条松动卡住了,齿轮也有点生锈,我给您清理一下灰尘和铁锈,再调整一下发条的松紧度,应该就能走了。”
“太好了太好了!”王大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小野,那就麻烦你了,你真是个好孩子,咱们小区里的老人们,都离不开你。”
林野笑了笑,没有说话,从帆布包里掏出细砂纸、棉签和润滑油。他先用棉签轻轻擦拭齿轮上的灰尘,把每一个齿轮的缝隙都清理干净,然后用细砂纸轻轻打磨齿轮上的铁锈,打磨得小心翼翼,生怕磨坏了齿轮。打磨完成后,他又用棉签蘸了一点点润滑油,轻轻涂抹在齿轮上,每一个齿轮都涂抹均匀,然后慢慢转动齿轮,让润滑油充分渗透。
“这座钟以前也坏过几次,都是你爷爷帮我修的。”王大爷站在一旁,看着林野熟练的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说道,“你爷爷的手艺真好,每次都能把钟修得好好的,还会给我仔细讲解怎么保养。那时候,你爷爷经常坐在阳台上修东西,我没事就会过去和他聊天,喝喝茶,听听戏,日子过得可惬意了。”他的语气里满是怀念,“你爷爷是个热心肠的人,谁家里有修修补补的活,他都主动帮忙,从不推辞。现在你来了,和你爷爷一模一样,都是咱们小区的福气。”
“我爷爷总说,邻里之间就该互相帮衬。”林野一边调整发条的松紧度,一边说道,“小时候,我总在旁边看着爷爷修东西,他就一点点教我,说男人要会点手艺,既能方便自己,也能帮衬别人。那时候觉得修东西枯燥,现在才明白爷爷的心意。”他顿了顿,手里的动作不停,“您看,发条已经调整好了,齿轮也清理干净了,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林野小心翼翼地合上座钟的后盖,轻轻拧动侧面的旋钮给座钟上弦,“咔哒咔哒”的声音传来,随后,他轻轻拨了拨钟摆,钟摆开始左右晃动,发出清脆的“滴答滴答”声,指针也慢慢转动起来,准确地指向了当前的时间。“好了大爷,修好了,您听听。”
王大爷凑过去,仔细听着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喜悦。“太好了,就是这个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座钟的钟身,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小野,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帮大爷留住了念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想递给林野,“这点钱你拿着,是大爷的一点心意。”
林野连忙摆手拒绝:“大爷,您这就见外了,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怎么能要您的钱呢?”他把座钟轻轻抱起来,递给王大爷,“您快把座钟拿回去吧,以后要是再出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王大爷见林野坚决不收钱,只好把布包收了回去,眼里满是感激:“那好吧,大爷就不跟你客气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尽管跟大爷说,大爷能帮上忙的,一定帮。”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座钟,像是抱着一个婴儿,“那我就先回去了,不耽误你吃饭了。”
“好,大爷您慢走,路上小心点。”林野送王大爷到门口,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座钟下楼,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关上房门。
回到客厅,林野看着矮柜上王大爷刚才放下的棉布,心里泛起一阵温暖。他拿起棉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然后走到厨房,准备做饭。厨房里的厨具大多是爷爷留下的,一口老旧的铁锅,锅底已经有些发黑,却依旧厚实耐用;一把木质的锅铲,手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林野拿起锅铲,放在手里掂了掂,仿佛能感受到爷爷曾经在这里做饭的温度。
晚饭很简单,一碗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米饭。林野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饭,耳边仿佛还能听到王大爷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还有白天帮张奶奶、赵大爷、李阿姨修东西时,他们温暖的话语。他突然明白,爷爷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旧物件和手艺,更是邻里之间最真挚的情谊,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
吃完饭,林野收拾好碗筷,走到阳台。夕阳已经落下,天空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亮起,发出昏黄的光。他坐在爷爷留下的旧藤椅上,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阳台的角落里,多肉在夜色中依旧透着翠绿,座钟的“滴答”声仿佛在耳边回响,与远处传来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温柔的夜曲。
林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樟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他知道,这些老物件里,藏着的不仅是岁月的痕迹,更是无数温暖的回忆和念想,而他,会带着爷爷的嘱托,继续守护着这些温暖,守护着邻里之间的这份真挚情谊,在这老小区里,慢慢感受时光的温柔流淌。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林野从阳台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这是他为今天的新身份准备的,封面是洗得发白的牛皮纸,边角被他特意磨得圆润,避免硌手。他今天的身份是“邻里晚间陪伴兼旧物故事记录者”,早上出门时就跟小区里几位独居老人说了,晚上没事的话可以来家里坐坐,聊聊家里旧物件的故事,他来记录下来。
他刚把笔记本摊开,笔尖还没碰到纸页,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比王大爷刚才的敲门声更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笃笃,笃笃——”
林野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是三楼的李阿姨。李阿姨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上盖着个小碟子,身上还是下午那件浅蓝色的棉布褂子,只是外面多套了件灰色的针织小马甲,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别针,珍珠已经有些发暗,却是擦得锃亮。“李阿姨,您进来吧。”林野拉开门,笑着侧身让她进来。
“小野,没打扰你吧?”李阿姨走进屋,眼睛先扫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书桌的笔记本上,“看你亮着灯,想着你应该没休息,就过来了。”她把手里的白瓷碗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掀开小碟子,里面是几块切得整齐的苹果,还带着淡淡的果香,“刚切的苹果,脆甜,给你拿了几块。”
“不打扰,我正等着有人来呢。”林野拿起桌上的纸杯,给李阿姨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的时候特意注意了一下,杯柄朝着李阿姨顺手的方向,“您坐沙发上吧,刚收拾过,干净的。”他指了指客厅中间的布艺沙发,沙发套是浅灰色的,边缘缝着一圈小小的碎花布,是他前几天自己补的。
李阿姨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捧着纸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温热的水温让她的指尖微微泛红。“你今天说的那个,记录旧物故事,是真的吗?”她抬头看向林野,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散开,“我家里也有几件旧东西,跟着我好多年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说的。”
林野坐在李阿姨对面的小凳子上,把笔记本和笔放在膝盖上,笔尖捏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转了一圈,动作轻柔又熟练。“当然是真的,什么故事都能说,哪怕是小事也没关系。”他笑了笑,眼神温和,“就像您家里那个旧衣柜,下午修的时候您说里面都是您儿子小时候的回忆,这就是很好的故事啊。”
“那个衣柜啊,确实有不少念想。”李阿姨低下头,看着杯中的温水,水面泛起小小的涟漪,映出她眼角垂落的细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划着圈,像是在描摹一段遥远的时光,“我儿子小时候特别调皮,属猴的,一天到晚闲不住,总喜欢在衣柜里躲猫猫。那时候衣柜还是我结婚时陪嫁的,深棕色的木头柜,比现在这个旧衣柜结实多了,他每次躲进去,都要把里面的衣服扒得乱七八糟,毛衣、外套扔得满地都是。”她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声音也软了几分,“有一次我刚缝好一件枣红色的小棉袄,是给我儿子过年穿的,棉花塞得厚厚的,针脚缝得密密的,就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结果他趁我做饭的功夫,偷偷把棉袄拿出来藏在了衣柜最底层的被褥里,还特意用床单盖得严严实实。”
“我那时候炖着排骨汤,火开得不大,想着先把棉袄叠好放进去,结果一打开衣柜,就看见里面乱糟糟的,最上面的棉袄没了踪影。”李阿姨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层层散开,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我以为是被风吹到床底下了,又找了床底,又翻了沙发缝,连厨房的储物柜都看了,找了整整一下午,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没找到,急得我直掉眼泪。那时候条件不好,一件新棉袄要花不少钱,我攒了好久的布票才买的布料,就怕给弄丢了。”
“结果呢?”林野微微前倾身体,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右手握着的笔轻轻搭在笔记本上,没有急着写,只是专注地看着李阿姨。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笔记本的牛皮纸封面,粗糙的质感让他想起爷爷的旧账本,也是这样的触感。
“结果啊,这小调皮蛋自己从衣柜里钻出来了!”李阿姨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暖意,“他就躲在最底层的被褥后面,把自己裹得像个小粽子,我找的时候他就憋着不说话,脸都憋红了。看见我哭了,才慌慌张张地爬出来,从被褥底下拖出那件枣红色的小棉袄,举到我面前跟我笑,嘴里还喊着‘妈妈不哭,棉袄在这儿’。”她说着,伸出手,模仿着儿子小时候举棉袄的动作,手指微微张开,像是真的托着一件小小的棉袄,“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样子,脸上还沾着灰尘,头发乱得像鸡窝,却一脸得意,好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那时候您肯定又气又笑吧?”林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写了“旧衣柜·躲猫猫”几个字,字迹工整清秀,写完后还特意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衣柜示意图,线条简单却传神。他握笔的姿势很特别,食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呵护什么易碎的东西,这是爷爷教他写字时特意纠正的,说这样握笔既稳又不累,“我爷爷以前也总说,小孩子调皮是天性,越调皮越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