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情愈发烦闷,索性扔了笔,在院子里一遍遍打拳,打到浑身汗透,瘫倒在台阶上。
蚊子闻着汗臭过来,嗡嗡地围着他传。
苏遁“啪”地一声拍上去,恼人的声音消失了,掌心多了一具尸体,和一抹血红。
苏遁看着这抹血红发呆。
眼下的自己,与这只小虫子何其像也!
洋洋得意自以为是,却不知,不过是能被人随手拍死的小东西。
苏遁想起父亲和叔父当初对自己“不务正业”的恨铁不成钢。
原来,他从未真正理解他们的迫切和担忧。
没有权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土生土长的他们,太了解这个世道,所以才会,拼尽全力地让孩子们“考公上岸”。
而他,却用着源于后世的松弛心态,悠哉游哉,甚至内心嘲笑着他们的迂腐。
父亲曾给自己讲苏家沉痛的家史,他却当成遥远的故事来听,没有半分感同身受。
就像后世,还没有走出大学校园,经历996是福报的他,会跟着网友一起嘲讽资本家挂路灯,但永远不会真正理解,初中政治课本上的“剥削剩余价值”,意味着什么。
原来,鞭子抽到了身上,才知道疼。
“四弟——”
有人轻轻拍了拍苏遁地肩膀,苏遁抬头,是三哥苏过。
苏过拉住他的手,苏遁顺势站了起来,声音低哑:“三哥,你怎么还没睡?”
苏过叹了口气:“明天还要去领参加漕试的文凭,你应该早点睡。”
“周师傅的事,等寿哥儿明天派人去探监了,自有分说。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无用。”
苏遁垂下头,声音哽咽:“三哥,对不起。”
苏家败落,两位兄长视这次漕试考试为逆天改命的机会,患得患失。
他却怀着游戏通关的松弛心态,心有旁骛地“打副本”,自以为是地去查什么铜钱走私,让周侗陷入困境,让兄长们分心担忧。
当年,叔父痛骂他“胆大妄为、不当人子”,他当时认错了,可似乎并没有半分悔改。
如今的他,和五年前一样,自负狂妄,自私透顶!
苏过抱住了他:“傻瓜,我们是兄弟啊。”
……
次日一早,用过早餐,苏家三兄弟便穿戴整齐,前往发运司衙署。
发运司的偏远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今日是发运司发放“参试文凭”的日子。
五月底各州县的考生统一递了家状、保状,经过这些天核查,今日便是见分晓的时候。
有了那张盖红印的纸,才能在五天后走进漕试考场。
苏遁三兄弟到后,早在院内的古家三兄弟立即迎上来打招呼。
“这鬼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
古巩大力挥舞着折扇,扯着领口往里灌风,“北方夏天应该比岭南比凉快,啥时候去北方就好了。”
苏迨一边扇风,一边用袖子擦了擦汗,轻笑道:“其实,北地的六月也热,只不过不像岭南,热气裹着水汽,黏在身上,擦不完似的。”
苏过摇着折扇接口:“不过,北地的大都会,夏日都有冰雪卖,可以解暑。所以,夏日没有岭南这般难熬。”
古革惊讶发声:“夏日哪来的冰雪?”
苏过闻言笑起来,眼里泛起怀念的光:“每年冬日,黄河、汴河、金明池结了厚冰,汴京的冰井务,还有民间的一些专门制售冰雪的人家,就会雇人凿冰,一块块方正正的,运进冰窖里贮藏。”
“到了来年三伏天,街头巷尾都是卖冰雪的摊子。”
苏迨接话道,语气温和:“敲碎了的冰,浇上糖浆、绿豆、熬得烂烂的红豆,再撒些干果碎,暑热难当时来上一碗,那滋味……”
他顿了顿,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古堇听得入神:“那冰窖如何能存到夏日不化?”
“窖要挖得深,底下铺稻草、锯末隔热。”苏过比划着,“冰块码放整齐,每层都隔上稻草,窖口盖得严实。好的冰窖,存到七月末都不成问题。”
古巩咂咂嘴,一脸向往:“真想去汴京见识见识……等中了进士,若能留在汴京做官就好了。”
古革笑着拍他肩膀:“那得先过了眼下这关。五天后漕试,明年春闱省试、殿试,一关关闯过去,自然能去汴京喝冰饮。”
他说着看向苏家兄弟:“到时候,还要请三位兄台做东道。”
苏迨微笑:“若真能如此,自是应当。”
一直沉默的苏遁,听着兄长们说起汴京种种,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些熟悉的街景、味道、声响——州桥夜市人间烟火的热气腾腾,相国寺万姓交易日的热闹,桑家瓦子相扑蹴鞠的热血——此刻都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四弟?”苏过碰碰他,“又走神了?”
苏遁摇摇头,没说话。
周侗还没有消息,他实在没心情说笑。
发放文凭的值房里,两个孔目坐在长案后,一人唱名,一人发放。
每叫到一个名字,就有考生挤上前,接过那张纸时,脸上多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日头渐渐爬高,晒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烫。
热汽混着汗味,在人群里蒸腾发酵。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苏过又擦汗,后背湿透一大片。
古革笑道:“急什么?横竖咱们六人是一起的,说说话,时辰过得快。”
然而,一个个名字过去,唱名的孔目,始终没有叫六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