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的手轻轻地握住了辉子微凉的手,那熟悉的轮廓,即便在昏睡中也未曾改变。窗外的雪悄无声息地飘落,将世界染成一片静谧的白。这已经是辉子失去意识的第183个清晨。小雪像往常一样,拧干温热的毛巾,温柔地擦拭他的脸颊、脖颈和手指。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她低声絮语,讲着琐碎的日常:楼道里新搬来的邻居家有个可爱的小女孩;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好像又要开花了;昨晚的天气预报说,寒流就要过去了。
“辉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春天快来了,你不是最喜欢春天吗?公园里那几株樱花,你说今年要带我去看的。”
病床上的男人安静地躺着,只有监护仪器上规律跳动的绿线和细微的滴滴声,证明生命依然顽强地驻留于此。他的面容平静,除了略显苍白消瘦,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悠长的梦境。小雪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掌心传来的温度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意,像冬日午后即将消散的一缕阳光。就是这一点点暖,成了她这半年多来全部的依凭。
护士小陈轻手轻脚地进来换点滴瓶。看到小雪的样子,她放轻了动作,眼神里掠过一丝同情,但很快又被职业性的镇定取代。“雪姐,昨天医生查房时说,辉哥的生命体征很平稳,脑电波活动也比上个月活跃了一些。这都是好迹象。”
小雪抬起头,眼睛里有微光闪动:“真的吗?他……他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
“我们相信他能的。”小陈拍拍她的肩,没有多说安慰的空话,只是肯定地点点头。在这里工作了五年,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也见过意想不到的奇迹。而小雪身上那种近乎固执的温柔守望,让她愿意相信,或许这一次,幸运的天平会微微倾斜。
下午,主治医生赵大夫按时来查房。他仔细检查了辉子的瞳孔反应、肌张力,又对比了最新的几份检查报告。“情况稳定,有缓慢的改善迹象。”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一贯的严谨,“意识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时需要一点契机,有时就只是水到渠成。家属的坚持和刺激非常重要。小雪,你做得很好。”
“我只是……相信他会好起来。”小雪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这不仅仅是一句自我安慰的话,而是这183天里,支撑她每天来到这里的唯一支柱。她记得出事前那个晚上,辉子还兴致勃勃地跟她讨论开春后的旅行计划,说想去南方看海,还说等这次项目奖金下来,就给家里换台更舒服的沙发。
意外来得毫无征兆。一场深夜加班归途中的车祸,将所有的计划撞得粉碎。当小雪在重症监护室外签下数不清的通知书时,她觉得自己的世界也跟着崩塌了一次。但是,当辉子从最危险的急性期挺过来,转入普通病房,开始这漫长的“浅昏迷”状态时,一种更坚韧的东西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那是相信,是等待,是与命运无声的角力。
黄昏时分,小雪开始给辉子读故事。不是童话,也不是小说,而是她自己的日记,从他们相识那年起。今天读到的,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那也是个冬天,比现在冷得多,两人去了郊外的冰湖。辉子不太会滑冰,笨拙得像只企鹅,却为了逗她开心,硬是拉着她在冰面上转圈,结果两人摔作一团。
“……你的手套都摔掉了,手冻得通红,却只顾着问我有没有摔疼。”小雪的声音带着笑意,眼眶却是湿润的,“你那时真傻。”
读完了日记的一段,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收藏的歌单。里面都是辉子喜欢的歌,从老旧的摇滚到舒缓的民谣。音乐在安静的病房里流淌开来,是那首他们都很喜欢的《春天来了》。她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划动,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他们会这样依偎在一起,他的手总是温暖而有力。
“辉子,你感觉到了吗?”她低声说,“音乐,还有我的手。快醒来吧,我们需要你。”
有时候,她会感到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和孤独。亲戚朋友们最初的频繁探望,如今已渐渐稀疏。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要奔忙,安慰的话说尽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但小雪从未动摇。她辞去了原本节奏紧张的工作,换了一份时间更灵活的兼职,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这里。她知道,辉子并非对外界全无反应。偶尔,在某个特定的音符响起,或者当她说到某件特别有趣的往事时,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或者眼皮下的眼球有细微的转动。这些瞬间转瞬即逝,医生也说可能是无意识的生理活动,但小雪固执地将它们视为希望的星火。她需要这些星火,来照亮这仿佛没有尽头的寒冬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