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拉普兰德头也不抬地说。
小拉普兰德这才走进来,在餐桌最边缘的位置坐下。
我走到拉普兰德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茶壶。
“我来。”
她没反对,退到一边,靠在橱柜上,看着我给每个杯子倒茶。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但其实,我们真正像这样“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并没有那么长。
“亚瑟叔叔给的这个小东西,”萨科塔拉普兰德举起那个纽扣大小的金属装置,“戴起来没什么感觉。”
“本来就不该有感觉。”拉普兰德说,“有感觉就麻烦了。”
“它会读我的想法吗?”萨科塔拉普兰德担心地问。
“只读脑波,不读具体内容。”我说,“就像测心跳,但不知道你在为什么心跳。”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装置小心地别在衣领上。
切利尼娜安静地喝着茶,她的装置已经别好了,在灰色头发的衬托下,银色的金属显得格外显眼。
小拉普兰德没有碰茶杯,她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深色液体,忽然开口:“如果我真的选择回去,你们会记得我吗?”
餐桌安静了。
拉普兰德从橱柜边走过来,在小拉普兰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会。”她说得很简单。
“即使我忘了你们?”
“即使你忘了。”拉普兰德端起茶杯,吹了吹,“记忆这种东西,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小拉普兰德看着她,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不公平。”她小声说。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拉普兰德喝了口茶,“只有选择,和选择的后果。”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可以这么想——如果你忘了,但有人记得,那你就没有完全消失。你在这段时光里存在的痕迹,还留在别人的记忆里,就像……”
她寻找着合适的比喻。
“就像书里的一页。”切利尼娜突然接话,声音很轻,“即使书合上了,那一页还在。”
所有人都看向她。
切利尼娜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光环柔和地亮着。
“我在拉特兰的图书馆里看过一本书。”她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
“有一页被撕掉了,但前后页的句子还能连上。管理员说,那页的内容已经没人记得了,但它存在过的事实,改变了前后页的关系。”
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也许记忆也是这样,即使具体内容消失了,但它存在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改变了……一切。”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萨科塔拉普兰德的光环温柔地亮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切利尼娜的手。
小拉普兰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茶杯。
拉普兰德靠回椅背,嘴角微微上扬。
“说得好。”她说,然后看向我,“比你刚才的求婚词有水平多了。”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萨科塔拉普兰德的光环“唰”地亮了好几度:“求婚?!什么求婚?!”
切利尼娜也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小拉普兰德则愣住了。
扎罗从客厅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红瞳里满是看好戏的光。
“没什么。”拉普兰德摆摆手,语气随意,“就是有人连花都没有就敢开口,被我记在小本子上了。”
她说着,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
她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这个的。
“记什么?”我问。
“记你欠我的。”她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等这一切结束了,我要一场像样的婚礼,要有花,有蛋糕,有……”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有我在。”小拉普兰德突然接话,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耳朵微微泛红,但眼神很坚定:“如果……如果到时候我还在的话。”
拉普兰德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小拉普兰德,而是越过餐桌,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你跑不掉了。”她对我说,但眼睛看着小拉普兰德。
“我不跑。”我说。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夜色涌进来,但屋里的灯很亮。
茶还温着。
三天,才刚刚过去几个小时。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茶凉之前,悄悄改变了形状。
像书页被折起的角。
像记忆里不会消失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