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十七分。
我睁开眼睛,不是因为噩梦,也不是因为声响。
只是……醒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银色的细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拉普兰德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在我身边,背对着我,白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捧融化的雪。
我侧过身,看着她。
睡着的拉普兰德有种不设防的脆弱感。
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却有点向下撇,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她的手放在脸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整齐。
那是常年握剑的人的习惯。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鲁珀的身体比人类轻盈得多,这是少数几个我还在适应的优势之一。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院子在月光下显得空旷而安静。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沙地上,随风轻轻摇晃。
远处田野与天空的交界处,有一条很淡的光带。
黎明还早,那是夜光云。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又睡不着?”
拉普兰德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很轻。
我没有回头。
“嗯。”我说,“吵醒你了?”
“你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她说,“你动作很轻,但我就是知道。”
床垫微微下陷,她坐起身。
我听见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两步,三步,然后她站在我身边,也看向窗外。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没穿睡衣,只套了件我的衬衫。
宽大得可笑,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和半个肩膀。
“看什么?”她问,眼睛还看着窗外。
“不知道。”我说,“就是醒了。”
她哼了一声,伸手从窗台上摸到什么。
我的烟盒,还有打火机。
她不怎么抽烟,但知道我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她抽出一支,递给我。
我接过,没点。
“你讨厌这种烟味。”我说。
“但你有时候需要。”她把打火机也递过来,“点吧,开窗就行。”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我点燃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
烟雾在月光里变成淡蓝色的丝缕,飘出窗外,消散在夜色里。
“你在想什么?”拉普兰德靠在窗框上,侧脸对着我。
“在想你。”我老实说。
她挑眉:“想我什么?”
“结婚。”
空气安静了几秒。
拉普兰德别过脸,看向院子里的梧桐树。
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随着眨眼微微颤动。
“因为你是你。”她最终说,声音很平静。
这个回答太简单,也太复杂。
“什么意思?”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拉普兰德很少认真解释什么,她更习惯用行动表达。
但现在,深夜两点二十一分,在月光和烟味里,她似乎愿意多说几句。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问。
“记得,在叙拉古荒野那处背风的岩壁,你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服饰,但有多处破损,沾满了泥污和已经发暗的血迹。”
“对。”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那时候我在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是谁,为什么不怕死,为什么……眼睛那么干净。”
“干净?”
“干净。”她重复,“不是天真,是干净,像没被这片大地污染过一样。
明明在杀人,在战斗,在荒野里挣扎求生,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她转过头,看着我。
“后来我知道了,你来自另一个世界,难怪。”她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即使后来你变了,变成鲁珀,学会用那些奇怪的能力,手上沾了更多的血。
你的眼睛还是没变。”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
“阿尔贝托以前说过。”拉普兰德继续说,声音很低,“他说,看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眼睛深处的东西,因为嘴巴会说谎,但眼睛不会,或者说,不会完全说谎。”
她伸手,从我指间拿过那支烟,自己吸了一口,然后立刻咳嗽起来。
“你的烟还是这么难抽。”她把烟还给我,擦了擦眼角咳出的眼泪。
“但你的眼睛,从第一次到现在,深处的那个东西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