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涩,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微腥,扑在脸上,像一记温柔又执拗的耳光。
刘大海站在开拓者号的舰首甲板上,手扶着滚烫的黄铜栏杆。
这艘由元朔船厂耗时三年打造的蒸汽铁甲舰,是大汉工业实力的结晶,也是他亲手点燃的文明火种。
舰身吃水很深,压舱物里除了煤炭和淡水,还有整整十箱从罗马元老院缴获的羊皮卷。
那是奥古斯都献上的诚意,里面详细记载了罗马的历法、天文观测记录,甚至还有几卷关于混凝土配方的残篇。
他没看那些。
他的目光越过翻涌的浪花,投向东方。
那里,是家的方向。
身后,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牛二端着一个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和一小碟腌萝卜。
这位力能扛鼎的贴身保镖,如今也学会了用蒸汽炉煮饭,动作虽笨拙,但心意十足。
“少爷,”牛二的声音低沉:“您站了一宿了。”
刘大海接过粥碗,指尖感受着粗陶的温热。
“嗯。睡不着。”
他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混着海盐的味道,竟有些怀念起元朔城那个小院里的早餐。
那时他还是个只想种种土豆、搞搞小发明的地主家傻儿子。
哪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一艘横跨大洋的巨舰上,背负着一个帝国的未来。
“长安……有新消息吗?”
他问,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海上的神灵。
牛二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刚收到的,黑冰台的加急鸽信,秦老亲自封的。”
刘大海的心猛地一跳。
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素绢。
展开,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不是六百里加急的密信,而是一道诏书。
一道密诏。
“逆子:
罗马既伏,地中海可渡,然汝志在星辰,朕心在社稷。若汝能令万邦俯首,华夏之学播于四海,则朕之龙椅,何妨让与汝坐?
待汝凯旋之日,便是朕禅位于汝之时。
勿念,勿惧,放手去做。
父字。”
内容他已经见过。
但再次看,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那个男人,那个既是皇帝,又是父亲的男人。
他给了他刀,让他去劈开世界的迷雾;他给了他盾,让他在权谋的漩涡中不至于粉身碎骨。
但他没想到,他会把最重的那顶冠冕,也一并递过来。
这不是试探,不是权术。
这是托付。
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
刘大海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从未想过要坐上那把龙椅。
对他而言,皇位不过是个符号,是旧世界权力结构的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