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温水煮青蛙。
沃洛加西斯五世苦涩地想。
但比起直接被灭亡,这已是仁慈。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刘彻。
刘彻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在等待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事务处理完毕。
沃洛加西斯五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拿起内侍递来的蘸墨笔,在卷轴末尾缓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自己的王玺血印。
仪式结束。
刘彻并未多留他们,挥手让他们退下。
当沃洛加西斯五世带着屈辱和解脱,踉跄地走出宣室殿时,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接下来的几天,安息使团被安排参观长安及周边的模范区。
他们乘坐舒适的特制大巴车,参观了大汉的华夏理工学院外围、棉花纺织厂、印刷厂、炼钢厂以及制药局。
在纺织厂,他看到成千上万的女工,这在安息是不可想象的,操作着机器,布匹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在印刷厂,他看到一天时间就可以排版印刷出十万份论述君臣纲常与科技兴国的报纸。
在制药局,楚辰夕和当利向他展示了显微镜下的微生物。
并解释了细菌与防疫的概念,让他得知大汉因瘟疫死亡的人数比安息少了数倍。
每到一地,陪同的官员都会不经意地介绍:“这只是大汉普通州县的产业。”
“我院的学生遍布大汉各郡县。”
“我们还有更大的钢铁厂、造船厂在元朔城和沿海。”
沃洛加西斯五世越看,心中那点残存的复国火苗就越微弱,直至熄灭。
他开始还试图观察大汉的弱点,寻找可乘之机。
但看到的只有无处不在的秩序、惊人效率、庞大的人力物力被系统化地运用。
以及……洋溢在普通汉人脸上的、那种对生活的笃定与对未来的信心。
这根本不是两个国家的较量。
这是一个已经踏入新纪元的文明,对一个仍停留在旧时代的文明的全面碾压。
他此前在王城与群臣商议的集合全国之力拖垮汉人、与罗马联合战术、利用地形打消耗战……
所有这些想法,在如此宏大而精密的力量体系面前,都显得幼稚可笑,如同蝼蚁妄图撼动山脉。
在返回驿馆的马车上,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那高大、坚固、灯火通明的城墙。
那里,住着他的征服者。
不,不是征服者……
沃洛加西斯五世在那瞬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明悟。
那不是征服,而是……被吸纳。
如同汇入大江的小溪,失去了自己的形状,却获得了更广阔的存在。
“陛下?”
大祭司阿达希尔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沃洛加西斯五世缓缓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不甘,有屈辱,有恐惧,但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释然。
“阿达希尔。”
他轻声说:“我们……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们不该想着与大汉决战,不该想着用我们的刀剑,去碰撞他们的钢铁和火焰……”
“我们应该做的,是在早一些时候,就低下头,像现在的我们一样,看看他们的路,走过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喉咙里。
只剩下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载着这位昔日帝王,驶向他那注定将永远笼罩在大汉阴影下的故土。
而大汉的长安,则依旧在灯火辉煌中运转,准备着新的五年计划,准备着推开更远的大门,走向那无尽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