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三年前,王子卿屡屡救他于危难之中,他便早已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那个风华灼灼、与众不同的女子。他清晰地记得,当年叛贼围攻王府,他身陷重围,寡不敌众,渐渐落入下风,前有长刀破空而来,后有短匕呼啸而至,他手中的长剑已被挑飞,早已没有了还手之力,性命危在旦夕之际,是王子卿如天神下凡般一个侧滑闯入阵中。她身着劲装,手持重剑,身姿矫健如猎豹,剑法凌厉如闪电,重剑劈飞了短匕,硬生生抬脚踢飞了长刀,所到之处,叛军纷纷倒地。
她冒死将他救下,自己却被硬抗的力道,震开了伤口,鲜血汩汩流出。她倚在他的怀中,借着他的力道支撑着身体,眉头微蹙,却依旧笑着说“殿下,可想学我的招式?我教你”。她一边轻描淡写地给他传授自己的功法,手把手带着他勾勒着招式走向,一边手持利刃,于乱军之中杀敌人于无形。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那份英姿飒爽的气度,那份深入骨髓的坚韧,深深震撼了他的心神。
后来得知她竟是女子时,他更是深陷其中,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不似凡尘女子、反倒如九天仙子般的奇女子。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就能配得上她,就能打动她。可如今,她却总是刻意回避着他。
他一遍遍回想每次见面的细节,是不是自己过于急切,让她感到了压力?是不是自己提及皇宫之事,让她心生反感?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她有所顾虑?无数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想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猜测,不想再将疑问藏在心中。他要去找她,去找那个让他魂牵梦绕、抓心挠肝、思之若狂的女子,当面问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要能让她接受自己,无论是什么问题,他都愿意改,都愿意去做。哪怕是放弃权力,哪怕是与整个世俗为敌,他都心甘情愿。
夜色渐浓,三皇子府的灯火通明。肖怀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王家府邸的方向,眼中满是坚定与决绝。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退缩,不能再犹豫了。他要向她坦陈自己的心意,要问清楚她的顾虑,要为自己的爱情,为自己的未来,奋力一搏。
夜色如砚中研透的浓墨,掺着三分清辉,将皇城的飞檐斗拱、朱墙黛瓦都浸在无边沉寂里。宫墙之外,更漏滴答,敲碎了夜的静谧;宫墙之内,唯有王家府邸的西跨院,还亮着一盏檐下宫灯。昏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映着一道辗转徘徊的纤细人影,如寒夜孤星,在浓重的夜色里微微颤动,藏着说不尽的纠结与惶恐。
王子卿凭窗而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方绣着细巧兰草的素色丝帕。那丝帕是江南贡品,经纬细密,触手温润,此刻却被她绞得皱痕累累,边角处泛着细微的毛边,一如她此刻纷乱无措的心绪。廊下的西府海棠树在晚风中轻摇,粉白的花瓣簌簌坠落,有的沾在窗棂的雕花上,有的飘落在阶前的青苔上,碾作尘泥,恰如她心中那些被恐惧与心动反复拉扯的念想。白日里回廊之上,肖怀湛那只僵在半空的手,还有他眼中骤然怔住的暖意,像一根淬了寒的细刺,深深扎在她心头——既让她生出几分不忍,怕自己的疏离凉了他的赤诚;又让那份深埋心底多年的恐惧,如潮水般愈发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前日随皇后入宫赴宴,途经永和宫钟粹宫偏殿时,无意间撞见的那幕令人心惊的景象。刑部尚书的嫡女苏婉清,昔日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女,及笄礼上一曲《霓裳赋》惊艳四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言谈间自有风骨,眼底藏着对未来的憧憬。可自嫁与二皇子为正妃,不过三年多光景,再见时竟已判若两人。彼时她正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身着素色宫装,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形容枯槁,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全然没了往日的容光。她面前摊着一卷佛经,指尖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笔尖颤抖,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些许,显然已是心力交瘁。
王子卿后来才从宫人道口中得知,苏婉清成婚三年无所出,而二皇子府中两个侧妃、七八个姬妾,虽诞下五个小公主,却无一个男丁。二皇子的生母德妃便将所有罪责都归咎于她,认为是她占了正妃之位却无福泽,断了二皇子的子嗣传承,日日寻由头磋磨她——或是罚她跪在佛前抄经至天明,或是克扣她的份例用度,或是在二皇子面前搬弄是非,让她受尽冷落。那日王子卿路过时,恰听得德妃在殿内怒斥:“身为正妃,连绵延子嗣这点本分都做不到,留你何用?若再无所出,便自请下堂,给能生养的腾位置!” 苏婉清只是默默垂泪,不敢辩驳,唯有握着笔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将佛经上的“慈悲”二字,抄得满是凄苦。
更让她心头发寒的,是之前冬雪闲时提及的见闻——武德将军府的嫡夫人林氏,本是将门之女,自幼随父习武,一身武艺不输男儿,成婚之初,也曾与武德将军并肩射猎,共论兵法,渴望能做他征战沙场的知己、执掌后宅的贤妻。可成婚不过八载,冬雪见她时,却只剩满身的怨怼与憔悴。那日天降大雨,林氏鬓发散乱,衣衫湿透,跪在将军府的庭院中,苦苦哀求武德将军救救她病重的孩儿。而武德将军只是冷眼旁观,身旁拥着那位宠冠后宅的柳姨娘,转身便踏入暖阁,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内宅之事,姨娘做主即可”。昔日那个英姿飒爽、眼中有光的将门嫡女,如今再见,眼中只剩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深藏的疲惫,谈及过往,竟只懂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再无半分当年的英气,那些曾经的才情抱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后宅争斗、夫君冷落中,消磨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