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血火辽东(2 / 2)

“那就让她殉。”多尔衮面无表情,“不过告诉她——她若死了,豪格那两个幼子,也活不到明天。让她自己选。”

说罢,他翻身上马:“这里交给你收拾。我去青龙河——卢象升的人头,该收网了。”

马蹄声远去,留下范文程站在灰烬中,看着满目焦骸,久久无言。

青龙河畔,战局已到生死关头。

多尔衮的两万白旗骑兵发起三轮冲锋,明军阵线摇摇欲坠。长枪折断,盾牌碎裂,尸体在阵前堆积成矮墙。秦良玉的白杆兵虽悍勇,但面对数倍于己的骑兵,也只能苦苦支撑。

“大帅,右翼要垮了!”韩合满脸是血冲来。

卢象升望向东方——太阳已升到半空,距午时只剩一个时辰。张煌言的先锋营没有回来,杨国柱的援军没有来,而明军的箭矢已耗尽七成。

“秦帅。”他转向秦良玉,“铳车还能齐射几次?”

“最多两次。”秦良玉声音沙哑,“火药只剩三成。”

“够了。”卢象升深吸一口气,“传令:所有铳车集中火力,对准多尔衮的中军大旗。飞天雷营准备,待铳车齐射后,向前抛射。”

“大帅,飞天雷射程只有三十步,太危险……”

“所以要靠近。”卢象升拔出佩剑,“我亲率三千死士冲阵,为飞天雷营开路。秦帅,这里交给你了。若我回不来……”

“卢象升!”秦良玉厉声打断,“你是三军主帅,岂可亲身犯险?要去,也是我这老婆子去!”

“秦帅!”卢象升抓住她的手臂,眼眶微红,“天佑的病是皇上派人治好的,这份恩情,卢某今日就当报了。何况……我若不去,六万儿郎今日都要葬身于此。我是主帅,这是我该做的。”

他翻身上马,环视聚拢过来的三千死士。这些士兵大多带伤,但眼神坚毅。

“弟兄们!”卢象升高举长剑,“今日这一仗,不为功名利禄,只为两个字——报国!随我冲!”

“冲啊——!”

三千人如一把尖刀,直插后金军阵!多尔衮显然没料到卢象升会亲自冲锋,阵型出现短暂混乱。但很快,更多白旗骑兵围拢上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卢象升一杆长剑连斩七骑,自己左臂也中了一刀。三千死士越战越少,但终于冲到了距多尔衮中军百步之内!

“就是现在!”卢象升嘶吼。

后方,秦良玉泪流满面,却坚决挥下令旗:“铳车齐射!目标——多尔衮大旗!”

五十辆铳车同时开火!三万枚铅弹如暴雨般泼向敌阵!多尔衮的亲卫队瞬间倒下一片,连他本人也险些中弹,被迫后撤!

“飞天雷——放!”

五百架飞天雷在三十步距离抛射!铁筒在空中翻滚,落地爆炸!每一枚都炸出无数铁钉碎瓷,后金骑兵人仰马翻!

混乱中,卢象升看见多尔衮的大旗倒了。他心中一振,正要率残部继续冲锋,北方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号角声!

不是一支,是两支!

一支来自东北——那是张煌言的先锋营,他们并未溃退,而是绕到敌后,此刻突然杀出!五千人高举“卢”字大旗,如猛虎下山!

另一支来自西北——烟尘中,赫然是杨国柱的边军旗号!虽然只有万人左右,显然经历苦战,但来得正是时候!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明军爆发出震天欢呼!

多尔衮脸色剧变。他死死盯着北方那两面越来越近的旗帜,又看了看己方混乱的阵型,终于咬牙:“撤!往赫图阿拉撤!”

鸣金声响起,后金军如潮水般退去。卢象升没有追——三千死士只剩八百,全军伤亡过半,箭尽粮绝,已无力追击。

午时阳光刺眼。青龙河畔尸横遍野,河水染红。

卢象升下马,踉跄走到河边,掬水洗脸。水中倒映出一张伤痕累累、须发花白的面孔。他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大帅!”韩合奔来,跪地痛哭,“我们……我们赢了!”

“赢?”卢象升摇头,“惨胜而已。传令:救治伤员,清点伤亡,就地扎营。另外……把阵亡将士的名字,一个不漏记下来。”

他望向北方,赫图阿拉的方向。

“多尔衮还没死。这一仗,远未结束。”

当夜,赫图阿拉,清宁宫偏殿。

烛光下,一个二十出岁的女子坐在镜前。她穿着素白旗装,头戴银饰,面容姣好却毫无血色。这是豪格的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科尔沁部贝勒之女,嫁给豪格才三年,育有两子。

殿门打开,多尔衮一身常服走进来。他没有带侍卫,手里只提着一个食盒。

“福晋受苦了。”他将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御厨做的点心,尝尝。”

博尔济吉特氏一动不动,只是冷冷道:“睿亲王是来逼我殉节的吗?毒酒还是白绫?拿来便是。”

多尔衮笑了:“福晋误会了。按我大金祖制,兄终弟及,叔接嫂乃是旧俗。豪格既去,你便是我的人了。从今往后,这清宁宫正殿,就是你的住处。”

“你……”博尔济吉特氏猛地转身,眼中满是怒火,“豪格尸骨未寒,你便强占其妻,不怕八旗耻笑吗?!”

“耻笑?”多尔衮走近,俯身看着她,“福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今正蓝旗、镶蓝旗旧部群龙无首,急需有人统合。而你——豪格的福晋,若成了我的福晋,两蓝旗的将士便会明白,他们还是爱新觉罗家的臣子。”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殉节。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你那两个儿子怎么办?三岁和五岁的孩子,在这乱世中能活几天?”

博尔济吉特氏浑身颤抖:“你……你拿孩子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多尔衮直起身,“明日我便下令,封豪格长子富绶为贝勒,继承正蓝旗旗主之位。而你,将以摄政王福晋的身份,辅佐幼子,统合两旗。这是你丈夫未竟的事业,也是你身为母亲的责任。”

烛火跳跃,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许久,博尔济吉特氏缓缓起身,走到多尔衮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可以答应你。”她一字一句,“但你要发誓——第一,绝不伤害我的孩子;第二,有生之年,必取卢象升、高迎祥、孙传庭的人头,为豪格报仇;第三……”

她咬了咬唇:“第三,将来若得天下,我儿富绶必须封王,世袭罔替。”

多尔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不愧是科尔沁的明珠!这三条,我全答应!”

他伸出手,博尔济吉特氏迟疑片刻,终于将手放入他掌心。两手相握,一冰冷,一滚烫。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金摄政王福晋。”多尔衮将她拉近,低声在她耳边道,“明日随我去军营,见见两蓝旗的将士。记住该说什么。”

博尔济吉特氏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衣襟。

殿外,范文程默默转身离开。走到宫门处,他抬头望天,夜空无星,漆黑如墨。

“王爷啊王爷,”他喃喃自语,“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今日能纳嫂,明日就能弑侄。八旗宗室看在眼里,他们真的会服吗?”

夜风吹过宫殿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仿佛千军万马在黑暗中,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