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八,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汗宫正殿。
寅时三刻,八十四名萨满擂动神鼓,苍凉的吟唱声穿透晨雾。大殿内外,八旗贵族、蒙古台吉、汉军降将跪了满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空置三年的汗位金椅。
多尔衮一身明黄朝服,腰系东珠朝带,缓步踏上丹陛。他没有立即落座,而是转身面向殿外——那里,清晨第一缕阳光正越过老城山脊,将汗宫琉璃瓦染成金色。
“跪——”
礼亲王代善颤巍巍高喊,声如裂帛。
满殿人头低垂。范文程跪在最前列,眼角余光瞥见多尔衮的侧脸——这位三十三岁的摄政王面色平静,但握住刀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天命汗遗诏在此!”代善展开一卷明黄绢帛,那是三日前他“奉先帝托梦”连夜赶制的,“朕疾大渐,兹传位于十四弟多尔衮。其仁孝聪睿,必能克承大统。着即皇帝位,改元……顺治!”
“顺治”二字出口,殿中一阵轻微骚动。有老臣抬头欲言,但触及多尔衮扫来的目光,又慌忙垂首。
“儿臣……领旨。”多尔衮的声音在大殿回荡。他未称“臣弟”,而是“儿臣”——这是皇太极诸子尚在时,最尖锐的权力宣言。
他转身,缓缓坐上金椅。龙椅冰冷坚硬,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殿中,在几个豪格旧部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跪在右侧首位的济尔哈朗身上。
“郑亲王。”
“臣在。”济尔哈朗叩首。
“即日起,你为左摄政王,总理朝政。”多尔衮顿了顿,“肃亲王豪格为国捐躯,其嫡子富绶年幼,着袭肃亲王爵,年俸加倍。正蓝旗、镶蓝旗暂由朕直辖,待富绶成年后归还。”
此言一出,豪格旧部中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更多人却心中一沉——暂由皇帝直辖,就是永不归还。
“另有一事。”多尔衮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朕蒙天恩,承继大统,然中宫虚位,非社稷之福。先帝庄妃博尔济吉特氏,贤德淑婉,朕欲遵我女真旧俗,纳为皇后。礼部即日筹备大婚,八月十五,朕要与皇后共祭天地。”
死寂。
满殿文武瞠目结舌。遵女真旧俗?女真人确有“收继婚”传统,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但那是百年前部落时代的陋习!自努尔哈赤称汗,便一再强调“习汉礼,明伦常”。皇太极更将儒家伦理奉为圭臬,多次下诏禁绝收继婚。
如今多尔衮竟要……娶皇太极的遗孀?!
“皇上!”一个白发老臣猛然抬头,是文馆大学士刚林,“此事万万不可!庄妃乃先帝遗孀,皇上若纳,置先帝于何地?置我大金礼法于何地?!”
多尔衮笑了,笑容冰冷:“刚林学士说得好。那朕问你——三年前,你纳你兄长遗妾时,可曾想过礼法?”
刚林脸色煞白,瘫软在地。
“科尔沁部使者何在?”多尔衮不再看他。
殿外走进三个蒙古装束的汉子,为首者正是科尔沁部台吉吴克善——庄妃的亲兄长。三人跪地:“恭贺皇上登基!”
“吴克善,朕娶你妹妹,科尔沁部可有异议?”
“没有!”吴克善大声道,“此乃我蒙古荣耀!自此科尔沁与爱新觉罗,亲上加亲!”
多尔衮满意点头。他当然知道娶庄妃会引发非议,但此举有三重深意:一,彻底断绝皇太极诸子继位的可能——他们的生母都成了新汗皇后,他们还凭什么争?二,拉拢科尔沁蒙古,这个漠南最强部落的支持至关重要;三,庄妃手里掌握着皇太极的秘密金库和内库钥匙,那是支撑这场战争的最后本钱。
“既然无人反对……”多尔衮起身,“退朝。大婚之事,由范文程全权督办。”
他走下丹陛,经过济尔哈朗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三日后,朕要看到卢象升的人头。”
济尔哈朗浑身一颤。
辰时,永福宫。
庄妃——不,即将成为皇后的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三十二岁的女人。她依旧美艳,眼角却已有了细纹。
身上那套皇太极赏赐的凤穿牡丹朝服,今日是最后一次穿了。
“娘娘,皇上……摄政王派人送来了这个。”贴身宫女托着一个锦盒,声音发颤。
布木布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顶九龙四凤冠,纯金打造,镶嵌着二百余颗东珠。
凤冠下压着一封信,只有一行字:“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儿子才能活。”
她闭上眼睛,想起昨日多尔衮来永福宫时说的话:“福临今年六岁,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你若听话,他就是大清第一亲王;若不听话……紫禁城里的深井,不介意多一个孩子。”
“更衣。”布木布泰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
当凤冠戴上的那一刻,她对着铜镜笑了,笑得凄凉而决绝。
皇太极,你看见了吗?
你最宠爱的十四弟,你最信任的皇后……这就是你留下的江山。
殿外传来鼓乐声,大婚典礼开始了。
同一日,午时,山海关校场。
六万大军列阵如林,旌旗蔽日。
卢象升一身山文甲,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立着秦良玉与张军。晨风猎猎,吹动“卢”字大旗,旗上那条张牙舞爪的蟠龙仿佛要破旗而出。
“将士们!”卢象升的声音通过十二面牛皮大鼓传遍校场,“三日前,圣上派太医千里驰援,治好了我儿天佑。今日,秦帅亲率白杆精兵来援,带来新式火器。
天恩浩荡,同袍义重——此战若不胜,卢某无颜立于天地间!”
六万人齐声怒吼:“必胜!必胜!必胜!”
声浪如雷,震得关墙簌簌落尘。
秦良玉上前一步,银发在阳光下如雪:“老身从石柱带来三千子弟,他们每人背上都刻着四个字——精忠报国!今日,老身要与诸位并肩作战,让建虏看看,我大明儿郎的血性!”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
张军最后上前,这个文弱书生此刻面色潮红,声音却异常洪亮:“卑职奉旨督造火器三年,今日带来五十辆新式铳车,五百架飞天雷。这些火器,百步破甲,专克骑兵!卑职在此立誓——火器营在,阵地就在!人在,火器在!”
卢象升拔出御赐尚方剑,剑指东方:“三军听令!”
校场霎时肃静。
“杨国柱!”
“末将在!”蓟镇总兵杨国柱出列。
“命你率两万边军为左翼,沿青龙河西岸进军。遇敌则结车阵,步步为营,不许冒进!”
“得令!”
“曹变蛟!”
“末将在!”曹变蛟抱拳。
“命你率一万五千精骑为右翼,走海滨小道。记住,你的任务是袭扰,不是决战。见到建虏粮队就劫,见到小股敌军就歼,见到大队敌军就撤!”
“末将明白!”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中军四万,由本帅亲率,秦帅、张郎中随行。我们走——”
他剑尖重重一点沙盘上的黑山峪:“三险地!”
满场哗然。连秦良玉都微微皱眉:“卢帅,三险地易守难攻,是否……”
“正因易守难攻,多尔衮才不会料到我们敢走。”卢象升眼中闪着寒光,“而且,本帅得到密报——多尔衮已将三险地伏兵后撤五里,在出口埋设地火雷。他想让我们先头部队进去送死,然后前后夹击。”
“那我们还……”
“所以我们要快。”卢象升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这是三日前,本帅派死士潜入黑山峪绘制的详细地形图。地火雷埋设位置、引信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张郎中!”
“卑职在!”
“你的飞天雷,最大射程多少?”
“两百步!”
“好!”卢象升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出口处这个山坡,距地火雷埋设点一百八十步。我要你在山坡上架设三百架飞天雷,等先头部队通过后,用飞天雷远程引爆地火雷!”
张煌言眼睛瞪大:“可……可地火雷引爆,山石崩落,会堵塞出口……”
“要的就是堵塞出口。”卢象升笑了,“出口一堵,多尔衮绕后的两万精骑就进不来。而山谷里的伏兵……”他看向秦良玉,“就交给秦帅的白杆兵了。山地作战,白杆长枪该派上用场了吧?”
秦良玉点头笑道:“原来卢帅打的是这个主意!好一个请君入瓮,反客为主!”
卢象升收剑入鞘:“各营即刻准备,申时出发。记住——这一仗,不要俘虏。我们要用建虏的血,祭奠滦河粮道上死去的两千兄弟!”
“杀!
杀!
杀!”
未时三刻,卢象升回到帅府,最后检查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