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叔接嫂(2 / 2)

韩合捧着一个木盒进来:“大帅,高起潜招了。这是他与多尔衮往来的所有密信,还有……一份名单。”

卢象升打开木盒,里面厚厚一叠信笺,最上面是一张绢帛,写着十七个名字——都是朝中与高起潜勾结的官员,其中甚至有两位侍郎、一位尚书。

“名单封存,密送北京,交给骆养性。”卢象升合上木盒,“至于高起潜……明日出关时,绑在旗杆上,让他亲眼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主子,是怎么败的。”

“那滦河之仇……”

“战场上报。”卢象升戴上铁盔,“血债,终须血偿。”

申时正,山海关城门洞开。

六万大军如铁流涌出,兵分三路,没入辽东的山林原野。

卢象升骑马走在最前,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关前古道上,单薄的身影如一道劈向辽东大地的利剑。

城楼上,被绑在旗杆上的高起潜望着远去的大军,忽然嘶声大笑:“卢象升!你会后悔的!多尔衮他……他早就……”

话未说完,一支弩箭从城楼暗处射来,正中咽喉。

韩合冷冷收回弩机:“聒噪。”

他转身下城,没有看见,高起潜临死前望向的方向,不是关外,而是北京。

七月廿九,太原城头已血战三日。

李自成的顺天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城墙,云梯、冲车、箭楼,所有攻城器械轮番上阵。城上守军箭矢用尽就用滚木擂石,滚木擂石用尽就拆屋取砖,砖石用尽就烧沸金汁往下浇。

“抚台!东城段守不住了!”一个千户满脸血污冲上城楼,“贼军用了吕公车,比城墙还高,箭矢根本射不上去!”

蔡懋德提剑起身:“带我去!”

东城墙段,三辆高达五丈的吕公车已抵近墙头,车顶木板翻开,无数顺天军跳上城墙!守军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跟我上!”蔡懋德拔剑冲入战团,这个五十五岁的文官此刻状若疯虎,连砍三人。身后亲兵见主帅如此,士气大振,竟然将登上城墙的贼军又压了回去。

但吕公车上箭如雨下,蔡懋德肩头中箭,踉跄后退。女儿蔡文瑛冲上来扶住他:“父亲!”

“别管我!去烧车!”蔡懋德嘶吼,“用火油!烧了这些怪物!”

蔡文瑛咬牙点头,率一队死士抱着火油罐冲向城墙边缘。

箭矢在她身边呼啸,两名亲兵中箭倒下,但她终于冲到一辆吕公车前,将火油泼上车体。

“点火!”

火箭射中,吕公车轰然燃烧!车上的顺天军惨叫着摔落,但另外两辆车已完全搭上城墙,更多贼军涌上!

“抚台!退吧!退到内城!”副将王永祚浑身是血,“外城守不住了!”

蔡懋德看着如蚁群般涌上城墙的贼军,又看看身边仅存的千余守军,老泪纵横:“太原……太原要亡在我手里了吗?”

就在此时,城北方向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一面“曹”字大旗在贼军后方升起!

“是曹文诏将军!”了望兵嘶声大喊,“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绝处逢生!城头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竟然将登上城墙的贼军又杀退一段!

李自成中军大营。

“陛下!曹文诏八千边军从北面杀来,已突破第一道防线!”刘宗敏急报。

李自成面色阴沉。他没想到曹文诏真敢来,更没想到太原守军如此顽强。

“王承胤呢?他不是说能劝降守军吗?”

“王将军昨夜潜入城中劝降,被……被蔡懋德当场斩首,首级挂在城门上了。”

李自成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围城七日,折损过万,若此时退兵,军心必溃。

“传令:刘敏舟率一万老营迎战曹文诏,其余各部继续攻城!今日日落前,我必须站在太原城头!”

“可是闯王,将士们已疲……”

“疲?”李自成拔刀,“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破釜沉舟!告诉全军——先登城者,赏万金,封侯爵!擒杀蔡懋德者,赏十万金,封国公!”

重赏之下,贼军攻势再猛三分。

太原城,已到生死边缘。

七月三十,赫图阿拉。

多尔衮站在新建的摄政王府望楼上,望着南方天际。按照时间,卢象升的大军应该已进入黑山峪,他的地火雷也该炸响了。

“皇上,喀尔喀残部已入瓮城。”范文程匆匆上楼,“巴特尔果然贪财,一听城北仓库有财宝,立刻带人冲进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总觉得太顺利。”范文程皱眉,“巴特尔虽莽,但毕竟是草原老将,怎会如此轻易中计?”

多尔衮笑了:“因为他不得不中计。你以为朕只埋了地火雷?朕还在仓库里放了三万两真金白银,一百箱绸缎。巴特尔就算怀疑有诈,也舍不得不拿。”

他转身下楼:“走吧,去看看瓮城火阵的威力。看完这场烟火,就该去收拾卢象升了。”

瓮城在北门外,是半月前多尔衮下令紧急修建的。城墙高两丈,只有一道城门,城内空荡荡,唯有北端一座仓库。

此刻,仓库大门敞开,八千喀尔喀骑兵挤在院内疯抢财宝。巴特尔骑在马上,看着手下将一箱箱金银搬出,脸上却没有喜色。

“将军,不对劲。”一个老千户低声道,“这仓库也太容易进了,守卫只有几十个老弱……”

话音未落,瓮城城门轰然关闭!

城墙上突然竖起无数旗帜,八旗弓箭手如鬼魅般现身,箭矢如雨落下!

“中计了!突围!”巴特尔大吼。

但瓮城地面突然塌陷!无数骑兵连人带马掉进深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更可怕的是,城墙根突然喷出火龙——那是埋设的火油管道被点燃,火焰瞬间吞没了半个瓮城!

“多尔衮——!!!”巴特尔目眦欲裂,纵马冲向城门。但他刚冲到半路,地面再次炸开,这次是真正的地火雷!

轰!轰!轰!

连环爆炸将瓮城变成炼狱。八千喀尔喀骑兵在火焰与爆炸中惨叫挣扎,战马受惊狂奔,互相践踏。

多尔衮站在外城城楼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火光映红了他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计算。

“皇上,一个都没逃出来。”苏克萨哈躬身禀报。

“清理干净,尸体埋到城南乱葬岗。”多尔衮转身,“黑山峪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狂奔而至。马上探子滚鞍下跪,声音凄厉:“皇上!黑山峪……黑山峪伏兵全军覆没!卢象升用飞天雷远程引爆了地火雷,山石堵塞出口,五千伏兵困死谷中!秦良玉的白杆兵从两侧山崖杀下,五千人……只逃回三百!”

多尔衮身体晃了晃,扶住城垛才站稳。

“那绕后的两万精骑呢?”

“被堵在谷外进不去,卢象升的中军趁机从侧翼杀出,两万骑被……被铳车阵击溃,死伤过半!”

死寂。

城楼上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多尔衮的脸。

良久,多尔衮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狂笑:“好!好一个卢象升!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笑声骤停,眼中杀气毕露:“传令全军,放弃赫图阿拉,退往萨尔浒。再给盛京留守传令——所有带不走的粮草,全部焚毁;水井投毒;百姓……驱赶南下,给卢象升留三十万张嘴。”

范文程大惊:“皇上,萨尔浒是绝地啊!三面环山,一面靠水,若被围……”

“就是要被围。”多尔衮望向南方,那里,明军的旗帜已隐约可见,“卢象升不是想决战吗?我给他决战。但不是在这里,是在萨尔浒——四十年前,我大金太祖以少胜多、大败明军的地方。我要让卢象升,重蹈杨镐的覆辙!”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把庄妃……不,皇后请来。告诉她,该她为科尔沁、为大清做贡献的时候了。”

范文程心中一寒,不敢再问。

当夜,赫图阿拉燃起大火。

粮仓、武库、民居,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八万军民被驱赶着,在夜色中向东北方向的萨尔浒迁徙。

队伍中间,一辆华丽的马车里,布木布泰抱着六岁的儿子福临,望着窗外冲天的火光,轻声哼起一首科尔沁古老的歌谣。

歌谣里唱的是:草原上的狼,为了活下去,可以吃掉自己的孩子。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眼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