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经过的路径上,空气被彻底电离,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扭曲光线的真空走廊。
几乎同一毫秒。
七十公里外的海面上。
三座“喇叭花”发射塔刚刚完成第二波充能,塔顶的绿色光球膨胀到极点,即将喷射。
然后,它们所在的那片空间——大约直径三百米的球形区域——被某种更高的“存在”瞬间“覆盖”了。
不是爆炸。
是“擦拭”。
就像一块沾满了污渍的画布,被更高维度的橡皮擦,轻轻抹过。
发射塔、下方甲板的结构、附近待命的GBS生物单位、甚至下方的海水——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单位内,从宏观存在,被直接“还原”为最基础的量子信息尘埃。
没有声音,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个绝对光滑、绝对黑暗、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的球形“空缺”,突兀地烙印在现实的海面上。空缺的边缘,海水呈现出诡异的断层面,像被最锋利的刀切开,切面平滑如镜,甚至映照出上方扭曲的天空。
空缺内部,空无一物。
只有残留的、令空间本身都在哀鸣的“二维绽放”余韵,以及高剂量神骸辐射引发的、五光十色的极光状能量湍流,在空缺边缘无声流淌。
一秒后,迟到的物理效应才显现:周围的海水疯狂倒灌进那片突然出现的“虚无”,形成恐怖的漩涡和滔天巨浪!被波及的GBS舰只剧烈摇晃,更远处未被直接抹除的发射塔也因为能量反噬而接连爆炸!
海岸线上,正在冲锋和撤退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无论是北境士兵,还是GBS的登陆单元,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望着海面上那个违背物理法则的、巨大的黑色“伤疤”,以及伤疤上空经久不散的诡异极光。
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最深沉的恐惧和敬畏,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人间失格客的外骨骼停在半途。他抬头望着那片毁灭的奇景,细长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那混沌的色彩。
他低声重复了那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口径即是正义……”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还真他妈是。”
余波与微笑
“星陨”基地控制室。
能量填充读数归零。炮身纹路的光芒迅速黯淡。巨炮缓缓进入冷却程序,低沉的嗡鸣渐渐平息。
死寂。
只有设备运转的微弱声响,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莱娅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左眼的疤痕剧烈跳动。叶云鸿的机械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电子眼的光芒明灭不定。
张天卿缓缓收回按在按钮上的手。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转身,看向战术屏幕。
代表GBS脉冲发射塔的三个高亮威胁信号,已经消失了。代表GBS舰队前沿的红色区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海岸线上的绿色污染扩散停止了,联军防线开始重新稳固。
代价是:炮击核心区域,未来数百年都将是不毛之地。神骸辐射和空间扰动的余波,需要严密监控。
但防线,守住了。
他走向通讯器,调整到公共频道。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遍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士兵耳中,平静,清晰,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钢铁般的陈述:
“GBS的第一轮獠牙,被拔掉了。”
“但这只是开始。打扫战场,抢救伤员,重整防线。”
“我们还在。”
频道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各处传来了零星、继而连成一片的回应。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终究是回应。
张天卿关闭了公共频道。
他独自走到观察窗前,望着窗外那门刚刚缔造了神迹与毁灭的巨炮。
阿特琉斯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张天卿问,目光依旧停留在炮身上。
“那十五厘米……”阿特琉斯低声道,“有必要吗?”
张天卿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我要他们记住——也包括我们自己人记住——这股力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动用的。每一次启用,哪怕只是移动一厘米,都需要理由,需要计算,需要……一个明确无误的指令。”
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阿特琉斯:“武器太锋利,握刀的手,就不能有一丝含糊。”
阿特琉斯默然。
这时,一名通讯官快步走来,递上一份刚解密的电文。
是迪克文森发来的。
只有两行字:
“第一笔‘投资’回报令人印象深刻。附上GBS舰队因本次损失可能采取的三种报复方案预测,及对应的‘抑制剂’大规模生产简化流程。期待下一次‘合作愉快’。”
没有祝贺,没有感叹。只有冷静的商业跟进。
张天卿把电文递给阿特琉斯。
“秩序贩子……”阿特琉斯苦笑。
张天卿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山体,看到海岸线,看到海面上那个正在被混乱填补的黑色空缺,更看到空缺之后,GBS舰队深处,那些必然被怒火与震惊笼罩的指挥官。
“GBS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旷。
“去死吧。”
而在遥远的焦土边缘,废墟之上。
斯劳特静立的身影,微微转向西北海岸的方向。
他“感知”到了那瞬间绽放又熄灭的二维怒焰,感知到了那片空间被强行“擦拭”后留下的、细微却持久的褶皱,也感知到了无数生命在那一瞬间的惊骇、狂喜与迷茫。
混沌的暗金在他眼眸深处流转。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亘古不变的、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又加深了那么一丝。
仿佛在欣赏一出,注定漫长而残酷的戏剧,刚刚拉开了最血腥的幕布。
黎明彻底到来。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布满残骸与鲜血的海岸上,也洒在海面那个渐渐被浑浊海水填满的、巨大的黑色圆形伤疤上。
伤疤边缘,光滑如镜的断层,冰冷地反射着天空。
像一只沉默的、注视着这个世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