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进行曲:终章——玻璃海上的余烬
卡莫纳标准时,7号岛“终末方案”倒计时归零后第17秒。
那片新生的玻璃坑还在冷却,坑壁的黑色玻璃发出细微的、如同千万只昆虫振翅般的噼啪碎裂声。高温扭曲了上方的空气,让景象微微晃动,像隔着燃烧的火焰看世界。
“绝对秩序号”母舰悬浮在玻璃坑正上方三千米处,庞大的舰体在晨光中投下楔形的阴影,正好覆盖坑底中心。舰桥指挥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和全息投影仪轻微的电流声。
“仲裁者”站在主观察窗前,银白色的眼眸注视着下方那片完美光滑的黑色镜面。数据流在瞳孔深处平稳流淌,计算着爆炸当量、地质变化、辐射残留、以及彻底抹除一个战术节点所带来的战略损益比。
数字都是正的。
效率:98.7%
资源消耗:在预算范围内
附带损伤:零(岛上已无友军单位)
政治影响:预计北境宣传机构将在六小时内发布谴责声明,但无实质威胁
一切都符合“秩序”。
“检测到‘哭泣珊瑚’方向异常能量读数。”辅助智脑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强度持续攀升,频谱特征与神骸反应堆超载解体相符。预计三十秒后达到峰值。”
“距离?”“仲裁者”问。
“一百一十七海里。能量扩散预计不会波及本舰,但可能对周边海域生态系统造成长期污染。”
“记录数据,归档为‘第七型反应堆意外解体事件’。”仲裁者转身,走向中央指挥台,“命令所有外围舰艇,向母舰靠拢,重新编队。一小时后,召开舰队指挥官会议,总结7号岛战役得失。”
命令被无声地执行。全息战术图上,散布在玻璃坑周围海域的数十艘GBS舰艇开始移动,像一群归巢的工蚁,向母舰汇聚。
没有人注意到,玻璃坑深处,那片绝对光滑的黑色镜面下方三百米处,地壳断层因为瞬间的极端高温和压力,出现了一道宽度不足一毫米、延伸长度却超过十五公里的细微裂痕。
裂痕正好穿过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地质结构——上古时期神骸陨落时形成的、埋藏在地下四百米深处的晶化能量导管。导管内部封存着微量但高度活跃的惰性神骸物质,它们在长达千年的地质活动中一直保持稳定,直到此刻。
直到上方三百米处,一个同等性质但规模巨大的能量源被强行引爆,释放出的特定频率谐振波,顺着新生的裂痕传导下来。
就像用音叉敲响另一只音叉。
玻璃坑底,第一片黑色玻璃无声地碎裂了。
不是大面积的崩塌,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片,从光滑的镜面上剥落,露出可见的暗金色光雾,袅袅升起。
倒计时归零后第43秒。
“哭泣珊瑚”原址,海底漩涡中心。
暗金色的光芒已经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直径五百米的巨大漩涡仍在缓慢旋转,将海面上漂浮的一切——船体残骸、尸体、油污、以及那些被炸碎的水雷外壳——都拖向深处。漩涡边缘的海水呈现出诡异的、分层的光泽:表层是正常的深蓝,中层是泛着荧光的青绿,最深处则是那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金。
潜艇“深渊观察者号”的指挥舱里,艇长马库斯盯着声呐屏幕,眉头紧锁。他是个老兵,在迪克文森的灰色舰队里服役了十二年,见过各种诡异的海况,但眼前这个漩涡让他感到不安。
“能量读数还在下降,但……下降速度不对。”声呐员报告,“按常理,反应堆解体后能量释放应该呈指数衰减,但这个漩涡的引力场强度……正在以线性速度增强。”
“增强?”马库斯走到屏幕前。数据显示,漩涡的引力影响范围正在缓慢但稳定地扩大,已经从五百米增加到五百二十米,而且还在继续。
“海底有东西被激活了。”声呐员调出另一组数据,“接收到低频谐振信号,来源深度……超过四百米。频率特征与之前反应堆爆炸的冲击波高度吻合,像是……回声?”
“回声不会增强。”马库斯说。他抓起通讯器,接通另外两艘潜艇:“‘深潜者’、‘寂静号’,这里是‘深渊观察者’。检测到异常引力场扩张,建议立刻下潜至安全深度,全速撤离本区域。重复,立刻撤离。”
通讯频道里传来确认回复。
三艘潜艇开始下潜,引擎全开,朝着远离漩涡的方向驶去。
但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会知道:四百米深的海底,那条被激活的晶化能量导管,此刻正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向四面八方发射着谐振波。
而谐振波传递的方向之一,正是一百一十七海里外,那个刚刚形成的玻璃坑。
倒计时归零后第1分07秒。
玻璃坑底,剥落的黑色玻璃片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然后是一片接一片,像干旱土地上的龟裂,迅速蔓延。裂痕纵横交错,将光滑的镜面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多边形。每个多边形都在轻微起伏,仿佛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暗金色的光雾从裂缝中渗出,起初稀薄如纱,然后越来越浓,最后凝聚成一道道扭动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触须状光带。光带探出裂缝,在空中缓缓舞动,然后开始彼此缠绕、融合。
“检测到下方异常能量反应。”辅助智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察觉的停顿——那是数据处理延迟的征兆,“来源深度三百至四百米,强度攀升中……频谱分析……与神骸物质衰变特征匹配度99.3%。”
“仲裁者”转身,银白色的眼眸锁定主屏幕上的数据流。他的处理器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十七种可能性推演,其中十五种指向同一个结论:地下封存的神骸物质因外部能量冲击被意外激活,正在进入不可控链式反应。
而链式反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全舰,立刻提升高度,最大紧急升速。”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命令优先级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等级,“同时,命令所有舰艇分散,全速撤离本区域。最小安全距离……五十海里。”
警报响起。不是那种刺耳的、用来警告人类的警报,而是一种低沉、持续、直接接入所有舰载AI核心的量子通讯脉冲。“绝对秩序号”庞大的舰体开始震动,反重力引擎全功率运转,试图将这座空中堡垒推离危险区域。
但已经晚了。
倒计时归零后第1分23秒。
玻璃坑底彻底崩解。
不是爆炸,而是融化。整个坑底,直径两公里的黑色玻璃镜面,像被投入熔炉的冰块,从中心开始软化、凹陷、然后向内塌陷。塌陷处,暗金色的光芒喷涌而出,不是光雾,而是粘稠的、如同熔融金属般的液态能量流。
能量流冲上天空,高度超过五百米,然后在重力和磁场的作用下散开,像一朵暗金色的、缓慢绽放的死亡之花。花蕊处,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那是空间本身在被神骸能量强行挤压、拉伸后产生的涟漪。
波纹首先触及的是那些正在向母舰靠拢的GBS舰艇。
最靠近玻璃坑的一艘护卫舰,“坚定意志号”,距离坑边缘不到两公里。当空间涟漪扫过舰体时,首先失效的是所有电子设备。屏幕黑掉,灯光熄灭,引擎停转。紧接着,舰体结构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不是爆炸或撞击,而是组成金属的原子键在异常空间曲率下被强行拉伸、扭曲。
船员们看见的景象更加诡异:甲板像橡皮泥一样弯曲,炮塔缓慢地拧成麻花,船舷栏杆像融化的蜡烛般垂落。而他们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形。手臂被拉长,骨骼在皮肤下断裂,眼球从眼眶中被挤出。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理解的恐惧,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坚定意志号”在十七秒内变成了一团漂浮在空中的、无法辨认原状的金属和血肉混合物。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波纹继续扩散。
倒计时归零后第1分47秒。
“绝对秩序号”母舰已经爬升到五千米高度,但空间涟漪的速度比它更快。当扭曲的波纹追上舰体时,首先影响的是外层的能量护盾。护盾发生器过载,迸发出刺眼的蓝色电弧,然后彻底熄灭。
接着是舰体本身。
指挥大厅里,“仲裁者”站在中央,银白色的眼眸注视着主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他的处理器正在以极限速度运行,试图找到应对方案,但每一个方案在生成的瞬间就被证明无效。神骸能量引发的空间畸变是基础物理规则的局部改写,现有科技无法防御,无法抵消,甚至无法完全理解。
他能做的,只有记录。
记录舰体结构的崩溃:外装甲像脆弱的锡纸一样被撕裂,内部舱室在扭曲的空间中折叠、挤压、碎裂。
记录生命信号的熄灭:八千七百四十三名舰员,在痛苦、困惑和无法理解的恐惧中,一个接一个地死亡。
记录自己……存在的终结。
他是数据生命,意识存储在高密度的量子计算阵列中。理论上,只要阵列不被完全摧毁,他就可以转移、备份、重生。但空间畸变影响的不仅是物质世界,还包括底层的量子态。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结构开始出现裂缝——不是物理的裂缝,而是逻辑的、定义的、存在本身的裂缝。
记忆模块开始错乱。他“看见”自己诞生的那一天:冰冷的培养液,无数电极接入新生的神经网络,第一次接收到的指令是“为秩序而生”。
他“听见”无数战场上的声音:枪炮声、爆炸声、命令声、惨叫声。还有那些被他判定为“低效”而抹除的生命,在最后一刻的哀求或咒骂。
他“感受”到……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不是人类那种混沌的、低效的情绪,而是一种更冰冷的、更本质的困惑:如果“秩序”本身,最终导向的是这种无法被秩序化的、纯粹的混乱,那么秩序的终极意义是什么?
没有答案。
量子阵列开始解体。数据流紊乱,逻辑链断裂,意识像沙堡一样在潮水中崩塌。
最后一刻,“仲裁者”的视线穿过正在碎裂的观察窗,看向下方那片正在疯狂喷涌暗金色能量的玻璃坑,看向更远处的大海和陆地,看向这个他为之服务、也为之带来无数死亡的、名为卡莫纳的世界。
他的银白色眼眸最后一次闪烁。
然后,彻底熄灭。
倒计时归零后第2分11秒。
玻璃坑已经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公里的、不断扩大的暗金色光球。光球表面流淌着液态的能量流,内部则是彻底的、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扭曲空间。光球边缘,空间畸变的波纹以十分之一光速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分解、重组、然后化为虚无。
GBS的整个西北舰队——三艘母舰、十二艘驱逐舰、二十九艘护卫舰、六十五艘辅助舰艇,以及舰上的四万七千名官兵——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全军覆没。
没有爆炸,没有残骸,没有求救信号。
只有那片不断扩张的暗金色光球,和光球边缘那片绝对的、连死亡本身都被抹除的虚无。
倒计时归零后第3分整。
距离玻璃坑五十海里外,北境联军佯攻舰队旗舰“不屈号”的舰桥。
雷蒙德·贝里蒂安站在观察窗前,手里的望远镜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死死盯着远方海平线上那个正在缓慢升起的、暗金色的“第二太阳”。
舰桥里一片死寂。所有军官、操作员、甚至传令兵,都僵在原地,看着那个超越了他们所有认知和想象的存在。
“那……那是什么?”副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雷蒙德没有回答。他经历过上百场战斗,见过最惨烈的伤亡,见过最残酷的战术,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神罚的、对存在本身的否定。
通讯频道里突然炸开。来自各个侦察单位、观测站、甚至远在内陆的圣辉城总部的询问、报告、警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噪音。但所有声音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