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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悲怆的凯旋(2 / 2)

“他们会死。”张天卿说。

“他们会成为种子。”洛伦茨纠正,“也许千年后,某个外星文明会发现他们,从中解读出人类的全部遗传信息和GBS的科技。也许那时,在某个遥远的星球上,人类会以更‘完美’的形式重生。没有我们的错误,没有我们的贪婪,没有我们这该死的、丑陋的、却又让人舍不得放弃的……‘人性’。”

通讯断了。

张天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控制中心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番话。阿特琉斯撑着桌子站起来,胸前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要在十二小时内,控制所有母舰的核心区。”

“来不及。”雷蒙德看着战术图,“我们的人还在清理通道,GBS的自动防御系统比预想的棘手。最快也要十八小时。”

十八小时。足够人工智能做出“保全资产”的判决,把成千上万的原型变成活体数据储存器,弹射进未知的黑暗。

张天卿闭上眼睛。那些培养仓里的影像在脑海中浮现——那些小小的、未成形的生命,尚未睁开眼睛看世界,就已经被决定了命运:要么成为工具,要么成为种子。

她被无数人恐惧、憎恶、抹黑、却又让更多人不得不承认她的强大和美丽。

卡莫纳也是如此。被旧贵族憎恶,被黑金抹黑,被GBS视为野蛮的倒退。但即使是敌人,也不得不承认:那片土地上,确实燃烧着某种难以熄灭的东西。那东西让饥民愿意为一口不存在的“未来”而战,让伤兵愿意拖着残躯回到前线,让学者愿意在轰炸中保护书本,让母亲愿意在废墟里教孩子识字。

那东西不完美,经常导致灾难。但它活着。

“启动备用方案。”张天卿睁开眼,金色火焰重新在瞳孔中燃烧,“叶云鸿,莱娅,你们还有多少‘抑制剂’储备?”

“足够覆盖三艘母舰的核心区域。”莱娅回答,“但抑制剂的作用是阻断神经信号和生物能量活性,如果对那些原型使用……”

“他们会进入深度休眠,所有生理活动降到最低。”张天卿接道,“包括大脑活动。如果人工智能要把数据写入他们的突触,需要活跃的神经系统作为载体。如果我们先让他们‘沉睡’呢?”

阿特琉斯立刻明白了:“数据无法写入休眠的大脑!就像你不能在关机的硬盘上刻录数据!”

“但抑制剂的效果需要直接注射或近距离扩散。”雷蒙德质疑,“我们的人怎么在十二小时内,把抑制剂送到每一艘母舰、每一个培养仓?”

张天卿调出另一份图纸——那是从人间失格客小队逃脱事件中获得的、港口旧排水系统的详细结构图。在边缘处,有一行小字注释:“部分管道材质与GBS母舰生命维持系统的废水循环管道为同规格型号,疑似黑金时代统一采购。”

“我们不需要派人进去。”张天卿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GBS的母舰是生物技术与机械的混合体。它有循环系统——水、空气、营养物质。如果我们把高浓度抑制剂混入一艘母舰的循环系统入口……”

“它会扩散到全舰!”叶云鸿的眼闪烁,“但需要精确计算剂量和扩散速度,否则可能杀死那些原型,而不是仅仅让他们休眠。”

“那就计算。”张天卿说,“用‘根深’网络的所有算力。阿特琉斯,让你公会最好的生物学家和流体力学家上线,现在。”

命令下达。整个北境的战争机器,忽然从“破坏”转向了另一种更精细、更矛盾的任务:如何在不杀死的前提下,让成千上万的生命暂时“停止”,以阻止他们被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牺牲品。

洛伦茨博士说得对,这很低效。完美的做法应该是直接摧毁母舰,一劳永逸。但张天卿选择了更麻烦的路——就像北境一直在走的路:在废墟中重建,在错误中学习,在不可能中尝试。

她是我恨的人里,最爱的那个。

张天卿忽然想起母亲。那个在他小时病逝的女人,生前是卡莫纳最激进的土地改革者之一。她爱他,但经常几个月不回家,因为在偏远村庄组织农会;她给他读书,但那些书里满是阶级斗争和革命理论;她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天卿,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更对不起那些还在挨饿的人。”后来父亲带他远走家乡,并通过了北司试练,继成了司长这一职位。

他恨她的缺席,恨她把他丢给冷漠的亲戚,恨她让他从小就活在对“理想”的沉重负担下。但他也爱她,爱她谈起土地时眼中的光,爱她即使咳血也要写完最后一份调查报告的倔强,爱她留给他的那个破碎的、却依然相信“人可以更好”的世界。

恨与爱,像DNA的双螺旋,缠绕成他生命的底色。

悲怆的凯旋

十二小时后。

“方舟-03”的核心培养区一片寂静。北境的技术小组穿着防护服,行走在排列整齐的培养仓之间。仓内的原型们沉睡着,呼吸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抑制剂通过循环系统扩散到了每一个角落,在人工智能启动“摇篮第三阶段”的前十七分钟,让整个区域进入了休眠。

数据弹射被终止了。但代价是,这些原型现在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不是死亡,也不是正常的生命。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静止,但胶片还在机器里,随时可能继续转动或彻底损坏。

“我们保住了他们。”莱娅在通讯频道里报告,声音疲惫,“但下一步怎么办?唤醒他们需要逆转抑制剂,但那需要针对每个原型的基因型调整配方。而且……唤醒之后呢?他们没有‘正常’人类的生理结构,很多甚至没有消化系统,靠营养液直接供给细胞。他们无法在我们的世界生存。”

张天卿看着传回的画面。一个技术人员正小心翼翼地从培养仓抽取样本,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尽管这些“婴儿”从未在子宫里待过一天,他们的整个存在都发生在这些玻璃和生物塑料的容器里。

“建立专门的研究站。”张天卿说,“不在圣辉城,找一个相对安全、隔离的地方。调集最好的医学、基因学、心理学专家。任务不是‘修复’他们——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让他们变成‘正常人’。任务是……给他们选择。”

“选择?”阿特琉斯问。

“选择如何度过可能短暂的一生。”张天卿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们中有人想看看星空,就带他去天文台——哪怕他的眼睛是设计来看深海黑暗的。如果有人想听音乐,就给他播放——哪怕他的听觉神经本用来监听矿脉震动。如果有人……什么都不想做,只是静静地存在,那也允许。”

“这没有效率。”雷蒙德低声说。

“我知道。”张天卿说,“但卡莫纳的理想,从来不是关于效率。是关于尊严——哪怕是最扭曲、最残缺的生命,也有权拥有一点尊严。”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许久,阿特琉斯说:“洛伦茨博士死了。他在舰桥服用了神经毒素,留了纸条。上面写着:‘我毕生追求的完美,原来是最深的缺陷。请告诉他们——那些孩子们——对不起。’”

张天卿看向观察窗外。圣辉城的人工天穹正在模拟日出,橙红色的光芒涂抹在混凝土墙壁上,虚假但温暖。

GBS的闪击战胜利了。北境联军控制了东部海域,缴获了庞大的生物科技资料,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入侵威胁。这应该是一场凯旋。

但张天卿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他只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怆。

胜利是这样吗?占领敌人的实验室,发现里面全是被改造成工具的孩子?击败一个扭曲的理想,却发现那理想最初也曾纯粹美好?杀死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却发现他临死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罪?

它的灭亡和荣耀,前者并不会令后者蒙羞,反而会让后者更加立体,就像大理石雕像一样,立体而不可分割,凸起本就是由阴影衬托的。

卡莫纳的灭亡不会让它的荣耀蒙羞。GBS的扭曲也不会让“消除疾病、优化人类”的最初理想变得可鄙。所有伟大的尝试,都同时包含光辉与阴影。所有长久的道路,都既有坚定向前的步伐,也有踩进泥坑的狼狈。

重要的是,在意识到阴影之后,在跌进泥坑之后,你是否还愿意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哪怕方向需要调整,哪怕步伐变得蹒跚。

“准备撤离。”张天卿最终说,“留足够的人手维持GBS母舰的基本运转,直到我们把那些原型转移到研究站。其余部队,分批返回北境休整。”

“司长,”副官犹豫地问,“要举行凯旋仪式吗?士兵们需要鼓舞士气……”

张天卿想了想,摇头:“不举行仪式。但告诉所有参战人员:你们今天做的事情,不是毁灭了一个敌人,而是阻止了一场对生命的亵渎。你们守住的,不只是北境的边境,还有一点点……‘人之所以为人’的底线。”

“哪怕那底线看起来很低效、很麻烦、很不合算?”阿特琉斯轻声问。

“尤其是当它低效、麻烦、不合算的时候。”张天卿说,“因为容易的事,往往不值得做。”

他关掉了通讯,独自站在指挥中心里。全息屏幕已经暗下,只有边缘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像黑暗中的萤火。

在某个遥远的峡谷岩缝里,人间失格客忽然抬起头,碎金色的眼眸望向天空。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沉重的东西刚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发生了。那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悲悯。

笑口常开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人间失格客摇摇头,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接住岩缝滴下的水珠。水珠在他掌心滚动,映出他眼中那些非人的碎金光芒,也映出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在港口隔离室里,笑口常开对他说的话:“害怕是人才有的东西。”

也许希望也是。也许悲悯也是。也许所有那些让生存变得艰难、低效、痛苦的情感,恰恰是区分“活着”和“仅仅存在着”的东西。

GBS想要消除那些“低效”的情感,创造完美的工具。北境在废墟中挣扎,保留着所有不完美的人性。

哪条路更好?人间失格客不知道。但他此刻握着水珠,感到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感到心跳在胸腔里稳定地搏动,感到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同伴的呼吸声——这些感觉如此真实,如此笨拙,如此……鲜活。

他握紧拳头,水珠破碎,从指缝流下。

像眼泪。

也像生命本身——易碎,短暂,总会流逝,但在破碎前的每一刻,都折射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