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离。”苏笙予转过目光,直直望向她,语气更坚定了几分:“忠或不忠,原不在这细枝末节上计较。”
他之所言,一字一句沉得惊人:“若依你所言之忠道,当日便该将搜罗到的证据尽数呈上,毫无遮掩,任她循着那卷卷血书一步步走进虎狼之穴。凭师妹当时血染双目,恨意滔天,她能安然走到今日么?只怕连夫人,亦要被牵入旋涡深处。”
茉离睫羽轻颤。
“那样算是忠心么?”苏笙予微微摇头,转而温柔一笑:“那是愚忠,盲忠。这世道最厌的便是遵循这种不作思量的死理。”
这一番话好似春风拂过,将她心头积了数年的淤堵,悄然吹开一道细细缝隙。茉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底那层沉沉的雾也淡下三分。
“何况……”苏笙予话锋一转,添了几分郑重与钦佩:“旁人不知,我却亲眼见过!那时愫阁遭难,危光已逼至师妹身前,是谁以身挡之舍生忘死,冲锋陷阵。我赶至时,你浑身是血仍死死护在她身前。倘若我晚来半步,实在难以想象……”
“茉离姑娘,万万莫要迂腐。也休要将自己想得那般不堪。”烛芯也随他言语起伏轻轻一跳。茉离垂眸,良久不语,任凭茶水泛光将眼底愧意映得莹莹发亮。
苏笙予望她片刻,再道:“以师妹之慧,这些年来当真毫无察觉么?从前或一无所知,如今文公案已水落石出,她不问,你亦不言。焉知不是她体谅你身处夹缝的难处,故作不知,以成全你这番苦心。”
“所以姑娘莫要自乱阵脚,将心放在肚子里!”他轻轻颔首,不敢想象如茉离这般大而化之之人竟也有这等细腻心思。
便在一来一往的说话间,烛光渐近桌面。两人彻夜畅聊,直至第一缕微光照在案上空空无几的精致瓷盘上,这才发觉晨光微熹,已到了动身之时。
竹帘半卷,众人收拾停当正欲启程。司马靖抬眼一望,忽地愣住,见苏笙予与茉离二人眼底皆晕着一圈浅浅青灰。
他不由失笑,抱臂而立:“你们这是怎么了?竟有这般默契,连这黑眼圈儿都生得齐齐整整,倒像是商量好了,一人画一笔,谁也不吃亏……”
“让我瞧瞧!”屋内的阮月忙不迭跑了出来,清清朗朗笑声脆生生滚落一地,衬得天气也晴了几分。她微微仰脸,目光落在二人眼底青痕之上,端详片刻忽然噗嗤一笑:“嗯……倒比平日的清俊添了几分烟火气。”
苏笙予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阮月瞧着他这副神情,竟添了几分不自在,欲言又止,她还是头一遭在师兄脸上瞧见这样的神色。
她笑意渐收,抬眸望向众人,神色间烂漫悄然敛去,显现沉静端然:“好了,咱们今日启程便可入东都城内。”
目光落在远处天边,东都轮廓隐约可辨,则继续道:“依我所见,咱们一行四人若是并肩而行,未免太过招人耳目。东都虽不及京中广袤,却是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人多眼杂,咱们这副生面孔一齐现身,只怕不出半日便被人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