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沈清鸢愣住了,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三百年前,中原有两大世家:沈氏与萧氏。沈氏乃是夏禹后裔,世代守护九州;萧氏则是北方部族首领,后来归附中原。”墨先生翻开古籍,“周朝末年,天下大乱,萧氏先祖趁机崛起,夺取政权,建立了大周。但为了名正言顺,他们编造了一个故事,宣称自己是尧舜后裔,得到‘天命玄石’而统治天下。”
沈清鸢心跳加速,问道:“那天命玄石……”
“便是北狄的圣物。”墨先生说道,“玄石上刻的文字,是夏禹时期的鸟篆,记载着沈氏守护九州的誓言。北狄人看不懂,但沈氏后人能够看懂。你父亲曾打算潜入北狄圣山,验证此事,然而……未能来得及。”
沈清鸢想起父亲笔记中提及的“圣物实证”,原来指的便是此事。
“那先生为何不早说?为何不告知先帝?告知萧煜?”
“告知谁呢?告知先帝,他会承认自己的皇位来路不正吗?告知七皇子……不,如今的陛下,他会为了你而放弃皇位吗?”墨先生苦笑着说道,“沈姑娘,在权力面前,亲情与爱情皆不堪一击。你父亲就是太过信任先帝,才落得那般下场。”
沈清鸢陷入了沉默。她回忆起萧煜对她的关怀,回忆起两人共同经历的生死考验,回忆起他所说的“以江山为聘”。倘若他知晓这些,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先生今日为何又将此事告知于我?”
“因为时机已至。”墨先生望向窗外,“北狄内乱,圣山守卫 松懈之时,正是取回玄石的绝佳时机。而且……老朽已时日无多,若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实在有愧于你父亲。”
他取出一个木盒,递给沈清鸢:“这是你父亲当年托付我保管的,他说若他遭遇不测,就把这交给你。里面有沈氏家谱,以及……沈氏守护玄石的契约。”
沈清鸢接过木盒,打开来看。家谱从夏禹时期便开始记录,直至她父亲这一代。契约是一块青铜板,上面刻着鸟篆文字,虽然她看不懂,但能切实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历史分量。
“沈姑娘,何去何从,你自行决定。”墨先生说道,“不过老朽劝你一句:有时候,不知晓比知晓要幸福。你如今贵为皇后,陛下对你情深义重,为何不放下过往,安心过日子呢?”
沈清鸢紧紧握住青铜板,内心犹如天人交战。若依照墨先生所言,她应当取回玄石,揭露真相,夺回原本属于沈家的江山。但如此一来,萧煜该如何安置?他们之间的感情又该何去何从?
还有天下百姓。刚刚历经战乱,正需休养生息。若再度引发动荡,受苦的将是黎民苍生。
“先生,容我……想想。”
离开茅庐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将山林尽染成一片金色。沈清鸢坐在回京的马车上,望着手中的青铜板,心中思绪纷乱如麻。
雷彪驾着车,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神色不对,忍不住问道:“小姐,那老头跟您说了什么?您脸色如此难看。”
“没什么,只是一些旧事罢了。”沈清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雷寨主,若你发现自己的身世与你所爱的人有仇,你会怎么做?”
雷彪愣了一下,挠挠头说道:“我这人想法简单,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过去的事情都已过去,重要的是当下。小姐,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是啊……极为棘手的事。”
回到宫中,萧煜已在凤仪宫等候。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去:“怎么样?见到墨先生了吗?”
“见到了。”沈清鸢将木盒递给他,“这是父亲留下的。”
萧煜打开木盒,看到家谱和青铜板,脸色微微一变:“这是……沈氏家谱?这青铜板上的文字,我在藏书阁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好像是……夏朝文字?”
“墨先生说,沈氏是夏禹的后裔,世代守护九州。”沈清鸢凝视着他的眼睛,“萧煜,若我说,你们萧家的皇位,原本应当属于沈家,你会相信吗?”
萧煜愣住了,随即笑道:“清鸢,你怎么也会相信这些传说?皇位由谁来坐,看重的是德政,是民心,而非血统。况且,就算沈氏真的是夏禹后裔,那也是三千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大周,是萧家先祖一刀一枪打拼下来的。”
“如果……并非如此呢?”沈清鸢将墨先生的话转述了一遍。
萧煜听完,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闪烁,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清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沈清鸢摇了摇头,“但我相信父亲。他不会无缘无故去查这些,也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些。”
萧煜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如果这是真的……你会恨我吗?恨萧家夺了沈家的江山,还害死了你父亲?”
“我不知道。”沈清鸢走到他身边,“萧煜,我不想恨你。一路走来,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铭记在心。可是……父亲的死,沈家军的冤屈……”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
萧煜转身抱住她:“清鸢,给我时间。我会查清真相,给你,给沈家一个交代。如果真如墨先生所说,我会……”
“你会怎样?退位吗?”沈清鸢抬头望着他。
萧煜没有作答,但眼中的痛苦已说明了一切。退位,意味着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意味着可能会再次引发战乱。不退位,又该如何面对沈清鸢?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却都辗转难眠。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沈清鸢继续钻研青铜板上的文字,萧煜则秘密派人前往北狄,打探圣山和玄石的消息。
半个月后,探子传回消息:北狄大王子已平定内乱,正式登基,称“达延汗”。他为了巩固权力,决定在下个月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请出圣物玄石,昭告天下。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萧煜对沈清鸢说道,“祭天仪式上,玄石会离开圣山神庙,守卫相对会比较松懈。若想取回玄石,验证真相,这是最佳时机。”
“你要派人去抢?”
“不,“我要亲自前往。”萧煜目光坚定,“清鸢,此事我必须亲自解决。倘若玄石真能证明萧家皇位来路不正,那我……我有责任纠正这一错误。”
“太过危险了!北狄刚刚平定内乱,守卫必定森严。你身为大周皇帝,万一被发现……”
“所以我要秘密前往。”萧煜紧紧握住她的手,“朝政我会托付给周尚书和几位老臣,对外就宣称我感染风寒,需要静心调养。最多一个月,我便回来。”
沈清鸢深知劝不住他。这件事若不解决,永远会是两人心中的一根刺。
“我与你一同前去。”
“不行!你留在京城,万一我遭遇不测,你还能……”
“我曾说过,与你生死与共。”沈清鸢眼神坚毅,“况且,若玄石上的文字当真为沈氏契约,或许只有我能够看懂。”
萧煜望着她,最终点头道:“好。但我们必须计划周全。”
计划很快便制定好了:萧煜和沈清鸢扮作商队,由雷彪和黑风寨的兄弟们护送,从西北边境潜入北狄。同时,萧煜调派一支精兵在边境接应,万一出事,可强行突围。
出发前夜,沈清鸢前去拜见沈老夫人。经历了这么多事,老夫人苍老了许多,然而眼神依旧清明。
“清鸢,你要去做的事,祖母不会阻拦你。”老夫人握着她的手,“但你要记住,无论真相怎样,你首先是沈家的女儿,其次才是大周的皇后。沈家的祖训是‘护国安民’,只要对得起这个祖训,其他的……都不重要。”
“祖母,若真相果真如墨先生所言……”
“那又何妨?”老夫人平静地说,“三百年已然过去,萧家治国有方,百姓安居乐业,这便是天命。清鸢,有时候,真相不如人心重要。你爱陛下,陛下爱你,这便足矣。”
沈清鸢泪如泉涌。她明白祖母的意思,可父亲的血仇,沈家军的冤屈,又怎能轻易放下?
“祖母,我……我会弄个清楚。并非为了复仇,只是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
“好孩子。”老夫人将她搂入怀中,“早去早回,祖母等你。”
次日凌晨,一支商队悄然离开京城,朝着西北方向进发。商队的主人是来自江南的绸缎商,带着美丽的妻子和几十个伙计,看上去与普通商队并无二致。
马车上,沈清鸢倚靠在萧煜身旁,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去,不知前路究竟如何。也许能够解开百年谜团,也许……会揭开更为残酷的真相。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坚持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沈家,也为了她和萧煜的未来。
“萧煜。”
“嗯?”
“如果……如果真相极为残酷,你会作何选择?”
萧煜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会选择你。清鸢,皇位可以舍弃,江山可以重新再来,但不能失去你。”
沈清鸢靠在他的肩头,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路,从京城到北境,从深闺到朝堂,他们历经了太多。如今,又将踏上新的征程。
而这条路的尽头,也许是真相大白,也许是万劫不复。
但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只能勇往直前。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前方,是茫茫草原,是北狄圣山,是等待了三百年的秘密。
而在他们身后,京城依旧繁华,百姓依旧安居乐业。没有人知晓,他们的皇帝和皇后,正踏上一场决定王朝命运的旅程。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趟北狄之行,将揭开的,也许不只是玄石的秘密,更是整个天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