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尚未放亮,午门外已聚集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沈清鸢随皇后从侧门入宫,在偏殿静候传召。今日她特意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仅以一支白玉簪挽起长发,既清丽脱俗,又不失庄重自持。
“可是紧张了?”皇后轻声问。
“有一点。”沈清鸢如实答道,“但更多的是期待——终于能当面对质,洗清这泼天的冤屈。”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就要有这般气势。记住,朝堂之上,理直则气壮。你手握证据,不必惧怕任何人。”
“臣女明白。”
辰时正,钟鼓齐鸣,百官依次入朝。沈清鸢随皇后步入大殿,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亦有幸灾乐祸。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威严。左侧是太子萧麒,神情倨傲;右侧列着几位皇子,萧煜亦在其中。他今日气色好了许多,与沈清鸢目光交汇时,微微点头示意。
“臣女沈清鸢,叩见陛下。”沈清鸢行过大礼。
“平身。”皇帝声音低沉,“沈县主,今日召你上朝,是为江南匪患一案。太子奏报,指你勾结匪类、祸乱江南,你可有话说?”
沈清鸢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此乃诬陷。臣女从未勾结匪类,相反,臣女已查明真凶,并掌握了确凿证据。”
太子一声冷笑:“证据?你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伪造的账册、收买的证人罢了。父皇,儿臣已拿到吴文渊之妻王氏的供词,她亲口指证沈清鸢与匪首黑三勾结,证据确凿无疑。”
“哦?”皇帝看向沈清鸢,“你可有辩解?”
“自然有。”沈清鸢从容不迫地开口,“首先,王氏此刻就在三皇子府中,可随时传唤对质。其次,太子殿下口中的‘供词’,恐怕是有人威逼利诱所得。而臣女这里,有王氏自愿交出的真正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上:“此信是安郡王世子萧成写给吴文渊的亲笔信,信中指使吴文渊陷害臣女,还提及要‘断三皇子臂膀’。请陛下过目。”
太监将信呈给皇帝,皇帝展开细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太子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镇定:“一封书信而已,怎能证明是萧成所写?”或许是有人模仿笔迹,意图诬陷忠良。”
“笔迹真伪可交由翰林院鉴定。”沈清鸢道,“此外,臣女还备有物证。”
她取出赵婉如从江南带回的账册与染血布条:“这本账册详细记录了吴文渊与黑三的分赃明细,这块带有安郡王府标记的布条,则是从黑三尸体上搜得——而黑三,分明是遭人灭口。”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几位老臣交换眼神,神色愈发凝重。
皇帝逐一审阅过所有证据,沉默良久,忽然沉声发问:“萧成何在?”
“臣在。”萧成出列应话,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早已料到此刻。
“这些证据,你作何解释?”
萧成躬身行礼:“陛下,这些证据皆是伪造。臣从未写过那封书信,账册与布条也可轻易仿制。至于王氏……她丈夫因罪下狱,对臣怀恨在心,借机诬陷也在情理之中。”
好一个倒打一耙。沈清鸢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乱:“世子既说证据是伪造,那敢问吴文渊为何要陷害臣女?他一介商人,与臣女素无冤仇。”
“这就要问沈县主自己了。”萧成语气淡然,“或许是商业竞争,或许是……另有隐情。”
“隐情?”沈清鸢直视着他,“臣女与吴文渊仅一面之缘,何来隐情?倒是世子您,与吴文渊往来密切,这又该如何解释?”
萧成神色未变:“不过是商业往来罢了。安郡王府经营些许药材生意,与吴文渊有合作,本是寻常之事。”
“合作到指使他陷害朝廷命妇?”沈清鸢步步紧逼,“陛下,臣女还有人证——镇北将军之女赵婉如曾亲赴江南调查,可证实吴文渊与黑三勾结,而黑三死前明确交代,他是奉‘京城贵人’之命行事。这个贵人,正是安郡王世子萧成!”
赵婉如的名字一出,朝堂再次骚动。镇北将军在朝中威望极高,其女的证词分量自然不轻。
太子终于开口:“赵小姐何在?何不传她上殿对质?”
“赵小姐在江南查案时受伤,此刻正在府中养伤。”沈清鸢道,“但她已写下证词,物证也妥善保管着,陛下可派人前去取来核验。”
皇帝看向萧煜:“老三,此事你是否知情?”
萧煜出列回禀:“回父皇,儿臣知情。赵小姐是儿臣派人请去江南调查的,她带回的证据,儿臣已查验过,确凿无疑。此外……”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儿臣还查到,吴文渊倒卖太医院官药一事,也与安郡王府有关。那些官药,最终都流入了安郡王府名下的药材铺。”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倒卖官药乃是重罪,若查实,安郡王府绝难脱罪。
安郡王此刻也在朝中,闻言脸色骤变,急忙出列跪地:“陛下明鉴!臣冤枉!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皇帝脸色铁青:“冤枉?证据确凿,你还敢喊冤?”
“陛下!”太子急切开口,“此案仍有疑点,还需详细彻查……”
“够了!”皇帝拍案而起,“朕还没老糊涂!安郡王,你教子无方,纵子妄为,该当何罪?!”
安郡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萧成却依旧镇定:“陛下,臣有话要说。”
“你还有何话可说?”
“臣承认与吴文渊确有往来,但仅为商业合作。至于他犯下的罪行,臣一无所知。”萧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不过臣近日查到一事,或许与本案有关——”
他看向沈清鸢:“沈县主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那请问你与三殿下是什么关系?”
沈清鸢心中一紧。
“据臣所知,三殿下曾为你挡刀受伤,你更是日夜在王府照料。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皇子如此亲近,于礼不合吧?”萧成缓缓道,“更甚者,三殿下动用自身势力为你扫清障碍,这难道不是干预朝政?”
这话恶毒至极,竟将私德与朝政混为一谈。不少大臣闻言,纷纷皱起眉头。
萧煜冷声驳斥:“萧成,你休要转移视线!本王与沈县主是君子之交,清清白白。倒是你,陷害忠良,该当何罪!”
“忠良?”萧成嗤笑一声,“一个商贾之女,也配称忠良?三殿下如此维护她,莫非真如传言所说,你二人……”
“放肆!”皇后忽然开口喝止,“朝堂之上,岂容你大放厥词!”
萧成躬身告罪:“皇后娘娘息怒,臣只是就事论事。沈县主一个女子,能得三殿下如此看重,必有过人之处。只是这‘过人之处’究竟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这话明里暗里暗示沈清鸢以色惑人,心思阴险至极。极。沈清鸢气得浑身发抖,却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皇帝望着殿上这一幕,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良久,他缓缓开口:“此案疑点丛生,需从长计议。安郡王管教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萧成暂且收押,待查清原委再行发落。至于沈县主...”
他的目光落向沈清鸢:“你虽手握证据,却与此案牵连甚深,查清之前不宜再涉足朝政。清鸢阁之事,暂时交由户部代管。”
沈清鸢如遭雷击——交由户部代管?那清鸢阁岂不是...
“陛下!”她扑通跪地,“清鸢阁是臣女毕生心血,从未有过违法乱纪之举,为何...”
“朕意已决。”皇帝打断她的话,“退朝!”
百官陆续散去,沈清鸢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萧煜想上前安慰,却被太子拦住。
“三弟,好手段啊。”太子冷笑,“可惜,姜还是老的辣。”
萧煜冷冷回视:“太子殿下,胜负未分,何必急于得意。”
“是吗?”太子压低声音,“你那位沈县主,恐怕是保不住了。父皇最恨女子干政,她如今卷入朝堂纷争,已犯了大忌。”
萧煜心中一沉。他知道太子所言非虚,父皇向来不喜女子涉政,今日萧成在朝堂上的那番话,早已触动了父皇的逆鳞。
他望向沈清鸢,她独自立在空旷的大殿中,身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