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林太医提醒。”她轻声道谢。
正说着,内侍高声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只见皇后身着明黄凤袍,头戴九凤冠,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仪态端庄威严。她身后跟着几位嫔妃和皇子公主,萧煜赫然在列。
萧煜今日穿了皇子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蟠龙纹,气质清冷。他的目光在沈清鸢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皇后落座主位,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今日设宴,一来为贺岁,二来为嘉奖时疫中建功之人。”皇后声音清朗,目光扫过殿内,“此次时疫,若非诸位同心协力,京城恐怕要遭大难。特别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
“沈家三女沈清鸢,献策献方,亲赴疫区,功不可没。”
殿内一片寂静。皇后亲自点名嘉奖,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沈清鸢起身行礼:“臣女不敢当。抗疫之功,是众人同心之力——太医院诸位大人日夜操劳,城南医官舍生忘死,还有无数百姓配合隔离,臣女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这番话谦逊得体,皇后面露赞许之色。
可就在这时,左列一位老者站起身:“皇后娘娘,老臣有话要说。”
正是太医正赵启明。
皇后神色未变:“赵太医正请讲。”
赵启明须发皆白,面容严肃:“沈姑娘抗疫有功,老臣并不否认。但太医院收录药方,事关天下百姓用药安全,历来需经多位太医反复验证,历时数年才能收录。此次‘清瘟散’收录得如此之快,恐怕有失妥当。”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沈清鸢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敢问赵太医正,疫病蔓延之际,是循规蹈矩更重要,还是救人活命更重要?”赵启明脸色一沉:“自然是以人命为重!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若药方有误,岂非害人更多?”
“那赵太医正可知,清瘟散在城南病坊施用两月,治愈三百七十四人,仅三人出现轻微不适,且症状在调整药量后迅速缓解?”沈清鸢声音清越,“此等疗效,不知太医院过往收录的药方中,能有几味与之比肩?”
林仲景适时开口:“启禀娘娘,臣可作证。臣曾亲自查验病坊记录,沈姑娘所言句句属实。且清瘟散所用药材皆寻常易得,价格低廉,极适宜推广。”
赵启明还想争辩,皇后已抬手制止。
“本宫明白赵太医正的顾虑。”皇后缓缓道,“但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沈清鸢的药方既已验明有效,收录入库以供日后参考,又有何不可?”
她目光扫过殿内:“况且,本宫听说沈清鸢在疫区不仅施药,更推行‘分区分级’‘病患隔离’‘饮水煮沸’等法子,这些举措在遏制疫情蔓延上,实在功不可没。”
萧煜此时起身:“母后明鉴。儿臣曾亲赴城南视察,亲眼见沈姑娘所设病坊井然有序,医患分隔明确,每日消毒、记录无一疏漏。这些防疫之法,儿臣已命人整理成册,可供太医院参详。”
这番话分量极重。皇子亲自作证,又有成册记录,赵启明纵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强行咽下。
皇后点头:“既如此,本宫今日便赐沈清鸢‘仁心妙手’匾额一块、黄金千两,以彰其功。”
殿内响起一阵抽气声。皇后亲赐匾额,这可是连太医令都难得的殊荣。
沈清鸢敛衽谢恩:“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女愿将黄金半数捐出,用于在京郊设立医馆,为贫苦百姓义诊。”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千两黄金说捐就捐,这份气度让不少朝臣刮目相看。
皇后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好,好!心怀仁善,不忘根本。本宫准了。”
宴席继续进行,但众人的目光已从最初的审视转为敬佩。沈清鸢能感受到,那些隐在暗处的敌意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蛰伏。
宴至中途,沈清鸢起身更衣。在宫女的引领下,她穿过回廊往偏殿去。廊下灯火昏暗,冬夜的寒风穿廊而过。
行至转角,一道身影突然出现,拦住了去路。
“沈姑娘留步。”
沈清鸢抬头,见是一位面容阴柔的年轻内侍,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何事?”她警觉地后退半步。
那内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有人托我给姑娘带句话——树大招风,姑娘今日风光无限,却不知明日是否还能站着走出这宫门。”
话音未落,他手中寒光一闪,竟是柄短刃直刺而来!
沈清鸢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侧边闪避,同时手腕翻转,藏在袖中的银针已捏在指尖——
“放肆!”
一声冷喝响起,那内侍的手腕被人从后扣住,短刃“当啷”落地。萧煜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面色冰冷如霜。
“殿、殿下……”内侍脸色煞白。
萧煜手上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那内侍腕骨已断,惨叫出声。
“拖下去,严加审问。”萧煜声音森寒,两名侍卫应声而出,将惨叫的内侍拖走。
廊下重归寂静,只余风声。
沈清鸢收起银针,微微喘息:“多谢殿下。”
萧煜转身看她,月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你可受伤?”
“无碍。”她摇头,心有余悸,“这宫中……竟有人如此明目张胆。”
“今日你风头太盛,自然有人坐不住。”萧煜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太医正赵启明与二皇子走得很近。今日你在殿上让他难堪,这笔账他定会记下。”
沈清鸢心下一凛。二皇子萧炽,皇后嫡次子,素来与萧煜不睦。若赵启明是二皇子的人,那今日之事恐怕只是开始。
“殿下提醒的是。”她轻声说。
萧煜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这动作突如其来,沈清鸢一怔。
“今日之后,‘神医’之名将传遍京城。”他收回手,目光深邃,“但盛名之下,危机四伏。沈清鸢,你准备好了吗?”
远处传来宴席的丝竹声,与此处廊下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沈清鸢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从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我便没有回头之路了。殿下不也一样?”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你说得对。”他转身望向宫殿深处流光溢彩的灯火,“这京城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暗流汹涌。你我既然选择携手同行,那便……”
“风雨共担。”沈清鸢恰到好处地接话。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言的默契在目光流转间悄然蔓延。
片刻后,萧煜开口:“你先回宴席,我稍后便到。今日之事我定会彻查到底,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沈清鸢点头应下,理了理裙摆,重新向琼华殿走去。方才的惊险仿佛只是一段短暂的插曲,但她清楚,从今夜起,自己已正式踏入京城的权力旋涡。
回到殿内时,宴席已近尾声。皇后正与几位命妇闲聊,见她回来,含笑招手:“清鸢过来。”
沈清鸢上前,皇后拉着她的手对众人说道:“这孩子不仅医术精湛,心地也善良。本宫甚是喜欢。”
这话一出,在座命妇纷纷附和称赞。沈清鸢能清晰感觉到,一道道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宴席散去时已是亥时。沈清鸢随众人出宫,在宫门外遇到了等候的沈府马车。
“三小姐!”车夫老陈连忙迎上来,“老爷让小的来接您。”
沈清鸢点头上车,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她掀开车帘回望,巍峨宫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今夜,她得了皇后嘉奖,获封“神医”之名,却也正式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道,青黛在车内点起一盏小灯,轻声说道:“小姐,今日宴上有好几位夫人打听您的婚事呢。”
沈清鸢挑眉:“哦?”
“都说小姐如今名声大噪,往后门槛怕是要被媒人踏破了。”青黛笑着打趣,随即又面露忧色,“可是小姐,今日那太医正明显针对您,以后会不会……”
“会。”沈清鸢平静地打断她,“但逃避无用。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坚定地走下去。”
她望向车窗外,京城冬夜的星空格外澄澈。
“况且,”她轻声自语,“我也不是一个人在走。”
马车转过街角,远处“清鸢阁”的灯火隐约可见。那里不仅是她的产业,更是她在京城扎下的根。
回到沈府时,父亲沈文渊竟在正厅等候。见女儿归来,他神色复杂地开口:“今日宫宴之事,为父已听说了。”
“父亲。”沈清鸢行礼问安。
沈文渊仔细打量着她,这个曾经被自己忽视的女儿,如今已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皇后亲赐匾额,这是沈家的荣耀。”他缓缓说道,“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清鸢,你务必小心行事。”
“女儿明白。”
沈文渊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去吧,早些休息。”
回到自己的小院,沈清鸢并未立刻歇息。她坐在书案前,提笔记录今日之事。太医正赵启明、二皇子萧炽、宫中遇刺……这些线索在她脑海中逐渐串联。
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望向窗外。
今夜之后,“神医沈清鸢”的名号将传遍京城。这是她计划的第二步——以医术立足,以名声为盾。
但她也清楚,名声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带来机遇,也会招致祸端。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沈清鸢吹熄灯烛,却毫无睡意。她取出枕下那枚萧煜赠予的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前路虽艰险,但她不再孤单。
而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