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之名,是医者至高荣誉。本朝开国百年来,得此封号的不过三人,且都是年过花甲、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沈清鸢以未及双十年华获此殊荣,可谓空前。
沈清鸢自己也愣住了。她预料到会有嘉奖,却没想到是这般重赏。
“臣女...惶恐。”她跪下行礼,“年轻识浅,恐难当此誉。”
皇后微笑:“本宫说当得,便当得。起来吧。”
沈清鸢起身,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亦有若有所思。
萧煜看着她,唇角微扬。他知道,从今日起,沈清鸢将真正进入京城各方势力的视野,再不能如从前般低调行事。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悄然改变。不断有人来向沈清鸢敬酒道贺,她一一应对,谨守分寸。
刘婉柔坐在原位,手中绢帕已被绞得变形。她看着沈清鸢从容周旋的身影,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一个时辰后,宴席将散。皇后起身,众女眷恭送。
走出栖凤殿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宫灯映照下如碎玉纷飞。
“沈姑娘请留步。”
沈清鸢回头,见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女官上前,低声道:“娘娘吩咐,请姑娘三日后巳时入宫,为娘娘请平安脉。”
这是莫大的信任。沈清鸢郑重应下:“臣女遵命。”
女官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姑娘今日风头太盛,回府路上务必小心。”说罢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沈清鸢心中凛然。她看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青竹与苏嬷嬷已在那里候着。远处,萧煜正翻身上马,似是无意间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小姐,上车吧。”苏嬷嬷轻声道。
马车驶离宫门,车轮碾过积雪。沈清鸢靠在车壁上,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皇后的赏识、刘婉柔的刁难、萧煜的解围,还有那“神医”的封号……
“小姐今日可是大大长了脸面!”青竹兴奋道,“神医呢!整个京城都会知道的!”
沈清鸢却无半分喜悦,反是忧心忡忡。树大招风的道理她再清楚不过。今日之后,沈府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而暗处的算计,只怕也会接踵而至。
马车行至长安街时,忽然猛地一顿。
“怎么回事?”苏嬷嬷掀开车帘问道。
车夫的声音传来:“前面有辆马车坏了,堵住了路。”
沈清鸢心中警觉,掀开侧帘望去。前方确实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蹲在一旁修理车轮。天色已暗,街上行人稀少,两侧店铺多已打烊。
“绕道吧。”她果断吩咐。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驶入旁边的小巷。巷子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两旁高墙耸立,挂着的灯笼稀疏,光线昏暗。
行至巷中段,马车忽然再次停下。
“又怎么了?”青竹探出头问道。
外面没有回应。
沈清鸢心头一紧,握紧了袖中藏着的银针——那是她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张蒙着面的脸出现在外。与此同时,车厢后方也传来声响,显然他们已被前后夹击。
“小姐小心!”苏嬷嬷连忙护在沈清鸢身前。
蒙面人冷笑一声,伸手便朝车内抓来。沈清鸢指尖银光一闪——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精准射穿了蒙面人的手掌。惨叫声中,蒙面人踉跄后退。
巷口处,数骑飞奔而至。为首之人身着玄衣,骑着黑马,正是萧煜。
“一个不留。”他声音冰冷,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狭窄的巷中瞬间爆发混战。萧煜带来的护卫显然都是好手,不过片刻,七八个蒙面人便已倒地,只留了一个活口。
萧煜跳下马,走到马车前:“受惊了。”
沈清鸢掀开车帘,脸色虽有些发白,眼神却依旧清明:“多谢世子相救。”
“你可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萧煜问道。
沈清鸢摇头,目光落在那个被押住的活口身上。那人咬紧牙关,显然不肯吐露半分。
萧煜蹲下身,在那人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块腰牌。月光下,腰牌上的纹路隐约可见。
沈清鸢瞳孔微缩——那纹路,她今日在宫中见过类似的。
“是宫中的人?”她压低声音问道。
萧煜收起腰牌,面色凝重:“此事我会处理。这几日,你出入务必小心。”他顿了顿,又道,“三日后入宫请脉,我会派人护送你。”
“不必劳烦——”
“必须。”萧煜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绝不会只有一次。”
沈清鸢默然。她知道萧煜说得没错。
“上车吧,我送你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萧煜骑马护在一旁。雪越下越大,巷中的血迹渐渐被白雪覆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但沈清鸢清楚,一切才刚刚开始。
“神医”之名将传遍京城,而伴随这份荣耀而来的,是无尽的明枪暗箭。
回到沈府时,老夫人还在厅中等候。听闻宫宴上的经过,又得知路上遇袭,老夫人面色凝重:“从明日起,府中加派护卫。鸢儿,你这‘神医’之名,是福也是祸啊。”
“孙女明白。”
夜深后,沈清鸢独坐窗前。手中握着皇后赏赐的玉镯,温润的触感让她心绪稍平。
窗外风雪呼啸,她忽然想起萧煜策马护在车旁的身影,想起他斩钉截铁的那句“必须”。
一丝暖意悄然涌上心头。
但下一秒,她便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丝悸动压了下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她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站稳脚跟。
她打开医书,烛火在旁摇曳。沈清鸢提笔,开始记录今日在宫中观察到的几位贵人气色与脉象——这是她作为医者的习惯,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而此时的皇宫深处,有人依旧未眠。
刘贵妃宫中,一盏孤灯亮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