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雪霁初晴。
沈清鸢的马车再次驶向皇城。与三日前不同,今日车前多了四名护卫,皆是萧煜从镇北侯府精心挑选的好手。为首的护卫长姓赵,面色冷峻,目光如鹰般锐利。
“沈姑娘放心,世子都已安排妥当。”赵护卫在车前低声说道。
沈清鸢轻轻点头,手中药箱稳稳搁在膝上。箱内除常规诊具外,还特意备了几样珍稀药材——这是她这两日特意准备的。皇后娘娘的平安脉,绝非寻常问诊可比。
车至宫门,查验腰牌时,守门侍卫多看了沈清鸢几眼。“神医沈姑娘”之名,这三日已传遍京城。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宫宴之事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赞她医术通神,有人酸她侥幸得宠,更有人暗中编排她与萧煜的绯闻。
沈清鸢对此一概不知。这两日她闭门不出,一面研读太医院送来的几卷珍本医书,一面整理自己的医案心得。苏嬷嬷则忙着应付各府送来的拜帖和礼物——自那日宫宴后,沈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小姐,到了。”青竹轻声提醒。
栖凤殿侧殿暖阁内,皇后已等候多时。今日她未着凤袍,只穿一身家常杏黄常服,发间簪着简单玉簪,比宫宴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亲和。
“臣女沈清鸢,拜见皇后娘娘。”沈清鸢依礼跪拜。
“起来吧,不必多礼。”皇后示意赐座,“今日是请脉,不必拘束。”
沈清鸢抬头,这才仔细打量皇后面色。虽施薄粉,但眼底隐有青影,唇色偏淡,似是久眠不安之兆。
“请娘娘伸手。”
宫女铺上丝帕,沈清鸢凝神诊脉。指尖触及腕脉,她心中微讶——皇后脉象虚浮无力,时促时缓,并非简单的失眠体虚,倒似长期郁结于心,耗损过甚所致。
“如何?”皇后问道。
沈清鸢斟酌词句:“娘娘凤体思虑过重,肝气郁结,以致夜寐不安,食欲不振。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苦笑:“你倒是诊得准。”她挥退左右宫女,暖阁内只剩二人。
“本宫这病,太医院那些老狐狸不是诊不出,是不敢说。”皇后轻叹一声,“深宫之中,谁不是思虑重重?只是这话,他们不敢讲罢了。”
沈清鸢垂眸:“医者当言无不尽。臣女开个方子,可助娘娘安神养心,但若要根治...”她顿了顿,“还需心结得解。”
皇后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知本宫为何独独看重你?”
“臣女不知。”
“因为你像年轻时的我。”皇后目光悠远,“也有一身医术,也心怀苍生。只是我入宫后,这些便都放下了。看到你,就像看到另一种可能。”
沈清鸢心头一震。
“好了,不说这些。”皇后敛去感慨,“开方吧。”
沈清鸢提笔,斟酌着写下药方。除常规安神药材外,她特意加了一味合欢皮——此药解郁安神,正对皇后症候。但合欢皮用量需精准,过多反致躁动。
方成,她双手呈上。皇后细细看过,点头:“就依此方。另外...”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牌,“这是本宫信物,凭此可随时入宫,也可调阅宫中所有医案典籍。”
沈清鸢接过玉牌,触手温润,上刻凤纹,背面一个“安”字——皇后闺名中有一“安”字。
“谢娘娘厚爱。”
“不是厚爱,是投资。”皇后意味深长地说,“本宫在你身上,看到了大周的将来。好好用你的医术,莫要辜负。”
正说着,殿外传来女官声音:“娘娘,刘贵妃前来请安。”
皇后眉头微蹙,随即舒展:“让她进来吧。”
沈清鸢起身欲退,皇后却道:“不必,你且坐着。”
珠帘轻响,刘贵妃款步而入。她年约三十许,容貌娇艳,一身绯红宫装衬得肤白如雪。见到沈清鸢,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靥如花:“原来皇后娘娘有客,臣妾叨扰了。”
“无妨。沈姑娘正在为本宫请脉。”皇后淡淡道,“贵妃今日气色倒好。”
“托娘娘洪福。”刘贵妃在旁坐下,目光转向沈清鸢,“这位便是沈神医吧?果然年轻貌美,医术超群。我那侄女婉柔回去后,对沈姑娘可是赞不绝口呢。”
这话说得漂亮,沈清鸢却听出其中深意。她垂眸道:“刘姑娘过誉了。”
“可不是过”誉。”刘贵妃笑盈盈地开口,“听说沈姑娘三日前回府路上遇袭?可吓着了?宫中侍卫也真是失职,竟让贼人混到皇城附近来。”
皇后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搁:“此事本宫已命人彻查。贵妃的消息倒是灵通。”
刘贵妃的笑容微僵:“臣妾也是关心则乱。毕竟沈姑娘如今是皇上亲封的‘神医’,若有什么闪失,岂不让人笑话我大周无人能护得住栋梁?”
“贵妃有心了。”皇后语气平淡,“沈姑娘自有本宫护着,不劳贵妃费心。”
暖阁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沈清鸢屏息静坐,只觉这暖意融融的殿中暗流涌动,比为病人诊脉更费心神。
恰在此时,殿外又传来一声通报:“三皇子殿下到——”
沈清鸢心头一紧。三皇子萧景桓是刘贵妃所出,年方二十,在朝中势力日盛,与太子分庭抗礼。此人突然到访,绝非偶然。
帘幕轻启,一位锦衣青年步入殿中。他面容俊朗,眉眼与刘贵妃有七分相似,只是目光更为深沉锐利。见到沈清鸢时,他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景桓行礼,又转向刘贵妃,“母妃也在这儿。”
“桓儿来得正好。”刘贵妃笑道,“这位便是沈神医,你父皇亲封的那位。”
萧景桓看向沈清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久闻沈姑娘大名。那治疫的药方,本王也拜读过,确实精妙绝伦。”
“殿下过奖了。”沈清鸢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桓虚扶一把,手指有意无意地掠过她的袖缘,“听闻沈姑娘不仅精于医道,还通晓诗文?正巧本王近日得了一幅古画,上面的题诗残缺不全,不知沈姑娘可否指点一二?”
这话问得颇为突兀。沈清鸢正要推辞,皇后已开口道:“沈姑娘是医者,不是文士。桓儿若想问诗,该去翰林院请教才是。”
萧景桓微微一笑:“母后说得是。是儿臣唐突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沈姑娘如此才貌双全,待在闺中倒是可惜。不如……本王向父皇请旨,请沈姑娘入太医院任职?我大周开国以来,还未有女子任太医正职,沈姑娘可做这开先河的第一人。”
暖阁内骤然寂静下来。
沈清鸢心中一凛。入太医院看似荣耀,实则是将她困在宫中,置于刘贵妃母子的掌控之下。况且女子入朝为官,必遭群臣非议,届时她将成众矢之的。
“三皇子的好意,臣女心领了。”她声音平静,“只是臣女年轻识浅,难当如此大任。且家中祖母年迈,正需臣女侍奉左右。”
“孝心可嘉。”萧景桓不置可否,“不过本王听说,沈老夫人身体硬朗得很,倒是沈姑娘自己……常在府外行医问诊,抛头露面。既如此,何不入太医院,光明正大地行医呢?”
这话已是带着逼迫之意。皇后正要开口,沈清鸢却先道:“殿下说得是。只是臣女以为,医者的本心在于救人,不在于职位高低。市井百姓与宫中贵人,皆是鲜活生命,并无贵贱之分。臣女在民间行医,能救治的人或许更多。”
她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况且太医院的诸位前辈皆医术精湛,臣女若贸然入内,恐班门弄斧,反添笑柄。”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回绝了提议,又保全了彼此的颜面。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萧景桓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沈姑娘太过谦逊了。也罢,此事日后再议。”他转向皇后,“儿臣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禀报。关于那日袭击沈姑娘的贼人,儿臣已查得一些线索。”
沈清鸢心头一跳。
“哦?”皇后挑眉,“说来听听。”
“那些贼人虽已被灭口,但儿臣在他们的落脚处搜到了一些物件。”萧景桓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日萧煜搜到的腰牌,“此物的形制,看似是宫中侍卫所有。只是……细看纹路,又与现今的制式略有不同。”
他将腰牌呈上。皇后接过细看,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是……二十年前的旧制。”她缓缓道,“那时先帝在位,宫中侍卫的腰牌正是这个纹路。”
“母后明鉴。”萧景桓道,“儿臣也查过,这批旧制腰牌在当今圣上登基后已全部收回销毁。如今再现于世,恐是有人刻意仿制,意图嫁祸宫中。”
“你怀疑是谁?”皇后问道。
萧景桓的目光扫过沈清鸢,意味深长:“儿臣不敢妄言。只是听说……镇北侯府中,似乎收藏了一些旧朝的物件。”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沈清鸢的手心渗出冷汗。这话直指萧煜——若腰牌出自镇北侯府,那他岂不成了……侯府那边的袭击之事,说不定是萧煜自导自演——既赚了英雄救美的名声,又能彻底撇清嫌疑。
“荒唐。”皇后冷声道,“镇北侯府向来忠心耿耿,岂会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儿臣也只是随口猜测。”萧景桓垂眸应道,“毕竟那日萧世子出现得太过巧合,况且贼人已被全数灭口,如今死无对证。”
“够了。”皇后将腰牌重重掷在案上,“此事本宫自有决断,你退下吧。”
萧景桓行礼告退,临行前又深深看了沈清鸢一眼,那目光深沉得让人捉摸不透。
刘贵妃也随之告退。暖阁内重归寂静,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压抑。
“你也听到了。”皇后揉着眉心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这‘神医’的名头,如今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臣女明白。”
“至于萧世子那边……”皇后话锋一顿,“本宫信他。但你要清楚,如今朝中局势复杂,镇北侯手握兵权,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你与他走得太近,未必是明智之举。”
沈清鸢心头纷乱。她相信萧煜绝不会害自己,可皇后的提醒也并非无稽之谈。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旋涡里,感情用事往往是最危险的。
“臣女会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望着她,轻叹一声:“你且先回去吧,三日后再来为本宫请脉。”
“是。”
退出栖凤殿,沈清鸢只觉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冬阳洒在积雪上,刺目的白光晃得人几乎眩晕。
宫门外,赵护卫迎了上来:“姑娘,里面可还顺利?”
沈清鸢点了点头,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去书院。”她忽然开口吩咐。
今日是书院年末大考前的最后一课,她得去领取考牌。更重要的是……她想见一个人。
青松书院坐落在城东,是大周的最高学府。沈清鸢作为书院中少数几位女学子之一,平日在此修习经史策论。马车抵达时正值午休,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书院。
“看,那不是沈清鸢吗?”
“就是那个神医?”
议论声此起彼伏,沈清鸢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山长书房。领完考牌后,她犹豫片刻,转身朝西侧竹园走去——那里是萧煜在书院的休憩之处。
竹园清幽静谧,积雪压得竹梢微微弯曲。园中石亭内,一人背身而立,玄衣墨发,正是萧煜。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你……”萧煜先开口问道,“宫中一切都好?”
沈清鸢点头,缓步走上前去。亭中石桌上摊着一卷地图,正是京城街巷详图,几处关键位置用朱笔圈了出来——恰好是那日遇袭的路线。
“你在查那件事?”她轻声问。
萧煜点头,指着图中一处说道:“贼人虽已灭口,但我的人在那巷子深处发现了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瓜子,瓜子上刻着细小的纹路,“这是宫中的赏赐之物,寻常人根本得不到。”
沈清鸢接过金瓜子细看,心头陡然一沉:“这是……”
“是贵妃宫中的制式。”萧煜声音低沉,“刘婉柔上月得了贵妃的赏赐,其中便有这种金瓜子。”
空气骤然凝固。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更添了几分寒意。
“可三皇子说,那腰牌或许是你……”沈清鸢的话未说完。
萧煜冷笑一声:“他倒是会倒打一耙。那腰牌确实是我府中的旧物——是二十年前先帝赐予家父的。三年前府中失窃,丢了一批旧物,其中就有这种腰牌,当时还报了官,有案可查。”
他看向沈清鸢,目光锐利如锋:“他们在下一盘大棋,既想除掉你,又想嫁祸给我,分明是一石二鸟之计。”
沈清鸢握紧手中的金瓜子,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痛。她忽然想起皇后的话——在这深宫朝堂之中,谁都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棋手。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萧煜收拢桌上的地图:“将计就计。既然他们想演戏,我们便陪他们演到底。”他看向沈清鸢,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只是你……往后要更加小心。年末大考在即,书院里也未必太平。”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