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无言。竹影在石桌上摇曳,雪光映照在彼此眼中,复杂难明。
“那日……”沈清鸢忽然开口,“多谢你相救。”
萧煜目光微柔:“不必言谢。”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那日我本就在附近——收到消息说有人要对你不利。”
“你一直派人保护我?”
“从宫宴那日起就开始了。”萧煜坦然承认,“沈姑娘,你现在已经身不由己了。‘神医’之名是荣耀,却也是枷锁。从今往后,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
沈清鸢苦笑一声:“我知道。”
远处传来钟声,午休时间结束,学子们陆续返回讲堂。
“我该走了。”沈清鸢说道。
萧煜点头,忽然又叫住她:“等一下。”等。”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管,“若遇危险,折断此管,我会知晓。”
竹管小巧玲珑,入手带着温意。沈清鸢将它握在掌心,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他是少数几个能让她托付信任的人。
“多谢。”
转身离去时,她听见萧煜低沉的声音传来:“大考那日,我也会在场。”
脚步微微一顿,沈清鸢没有回头,心底却莫名多了几分安定。
回到马车上,青竹好奇地问道:“小姐见到萧世子了?”
“嗯。”
“世子待小姐真好。”青竹小声说,“这几日守在府外的护卫,都是世子派来的吧?老夫人虽然没明说,但奴婢看得出来,她也是默许的。”
沈清鸢没有回应,只是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街市喧嚣热闹,人群熙熙攘攘,看似一派太平盛世,实则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她握紧手中的竹管,又摸了摸袖中的药箱。医者本应秉持救死扶伤的纯粹初心,可在这个世界里,医术竟也成了权力博弈的筹码。
马车行至长安街,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人群围成一圈,纷纷指指点点。
“出什么事了?”沈清鸢问道。
赵护卫策马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来禀报:“是位老乞丐,突然犯了急症倒地。”
医者的本能让沈清鸢立刻说道:“停车。”
她提着药箱下车,分开围观的人群。地上躺着一位白发老者,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沈清鸢蹲身诊脉,脉象滑数,舌苔黄腻——分明是痰热闭肺之症。
“大家散开些,让老人家透透气。”沈清鸢冷静吩咐,同时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几针下去,老者的呼吸渐渐平稳。她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急救丸药,喂他服下。不过半刻钟,老者的面色转红,缓缓睁开了眼睛。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叹。
“是沈神医!”
“真不愧是神医啊,几针就把人救活了!”
老者挣扎着起身要行礼,沈清鸢连忙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您这是旧疾,得好生调养。”她写了一张药方,又掏出些碎银递过去,“按方子抓药,好好将养身体。”
老者老泪纵横,不住地千恩万谢。
沈清鸢回到车上,赵护卫低声道:“姑娘心怀仁善,但如今您身份特殊,这种市井琐事……还是少沾染为好。”
“在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贵贱之分。”沈清鸢淡淡说道。
马车继续前行。她没有察觉,人群中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目光阴鸷。
那是刘婉柔的贴身丫鬟,奉命暗中监视沈清鸢的一举一动。
而更远处的茶楼二层雅间里,三皇子萧景桓凭窗而立,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神医……仁心……”他轻声自语,“这么好的棋子,不用实在可惜。”
身旁的幕僚低声问道:“殿下,镇北侯府那边……”
“不急。”萧景桓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让事情再发酵一会儿。年末大考将至,那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他望向沈清鸢马车远去的方向,眼中野心翻涌。
这个女子,他势在必得。
不仅要得到她的人,还要掌控她背后的名望、医术,以及……她与镇北侯府那若即若离的关系。
所有这些,都将成为他夺嫡之路上的重要筹码。
雪又飘了起来,细密如絮。
沈清鸢回到沈府,刚下马车,门房便迎上来:“二小姐,老夫人请您去祠堂一趟。”
沈清鸢心中一凛,快步前往。沈家祠堂庄严肃穆,香火袅袅。沈老夫人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家谱。
“祖母。”
老夫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道:“鸢儿,跪下。”
沈清鸢依言跪在旁边的蒲团上。
“今日在宫中,三皇子提议让你入太医院,你拒绝了?”老夫人问道。
“是。”
“为何?”
沈清鸢沉默片刻,答道:“孙女不愿困于宫墙之内。”
老夫人转头看她,目光深邃:“你可知道,你这‘神医’的名声,已经把沈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孙女知道。”
“知道就好。”老夫人轻叹一声,“你父亲官居四品,本可在朝中安稳度日。如今你这么一闹,沈家再也无法独善其身了。皇后看重你,贵妃忌惮你,皇子们拉拢你……鸢儿,你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沈清鸢垂首道:“孙女有愧。”
“不必说‘愧’。”老夫人起身,从供桌上取下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沈家族徽——一支杏花,“这是你曾祖母留下的。她当年也是医女,救过不少人。后来嫁入沈家,便封了药箱,再没行过医。”
她将玉佩放入沈清鸢手中:“我曾问她可曾后悔,她道:“医者仁心,不在是否行医,而在心中是否存着那份慈悲。鸢儿,你比她有勇气,但前路也更艰险。”
玉佩温润,带着岁月的痕迹。沈清鸢握紧它,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祖母放心,孙女会小心。”
“小心不够。”老夫人摇头,“你要学会借力。皇后是一力,萧世子是一力,甚至那些看似敌对之人,也未必不能成为助力。”
这话意味深长,沈清鸢细细品味,若有所悟。
“去吧,好好准备大考。”老夫人挥挥手,“沈家将来,或许真要系于你一身了。”
退出祠堂时天色已晚,沈清鸢回到清音院,没有点灯,独自坐在窗前。
手中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她想起前世选择学医时,父母也曾担忧——医生辛苦,风险又大。但她坚持己见,最终成了一名外科医生。
穿越至此,她依然选了医道。不同的是,这个时代的医者,要面对的不仅是疾病,还有人心、权谋与算计。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
沈清鸢点亮烛火,摊开书卷。明日起,她要为年末大考做最后冲刺。而大考之后,等待她的将是更复杂的棋局。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医者,弈者。
烛火摇曳,映着她坚定的侧脸。
京城另一端的镇北侯府里,萧煜也收到了密报。
“三皇子今日去了栖凤殿,见了沈姑娘,之后又在茶楼观望沈姑娘施救乞丐。殿下,三皇子对沈姑娘的兴趣,恐怕不止于医术。”陈先生低声道。
萧煜面色沉冷:“他在试探。”
“是,也在布局。”陈先生说,“年末大考,三皇子必定会有动作。沈姑娘那篇策论……”
“准备好了?”萧煜问。
陈先生点头:“按您的吩咐,那几位大儒都已‘偶然’读过沈姑娘的习作,颇为赞赏。大考当日,他们会是考官。”
萧煜走到窗前,望向沈府方向。雪夜寂静,只有寒风呼啸。
“护好她。”他重复这句话,语气比以往更凝重,“不惜一切代价。”
“属下明白。”
夜色深沉,京城各处暗流涌动。
太医府中,刘婉柔正对着一堆医书发脾气:“凭什么!她一个野路子,也配称神医!”
“小姐息怒。”丫鬟劝道,“贵妃娘娘说了,让她先得意几天,年末大考才是关键。”
刘婉柔冷静下来,眼中闪过算计:“对……大考……我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
同一时间,皇宫深处,皇后尚未安寝。
女官为她卸下钗环,轻声问:“娘娘今日试探沈姑娘,可还满意?”
皇后看着镜中容颜渐老的自己,轻声道:“是个聪明孩子,也有仁心。只是……太聪明的人,往往命途多舛。”
“那娘娘还要用她?”
“用,当然要用。”皇后语气坚定,“这深宫之中,难得有个干净人。本宫要护着她,就像……护着当年的自己。”
她顿了顿:“那腰牌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了。确实如三皇子所说,是旧制。但镇北侯府三年前失窃也是真。至于金瓜子……贵妃宫中上月确实赏赐了一批给刘家,但刘家说,有几枚不慎遗失了。”
“不慎遗失?”皇后冷笑,“好一个不慎。”
她起身走向凤榻:“继续查。本宫倒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是。”
烛火熄灭,宫殿陷入黑暗。
京郊一处隐秘宅院里,几个黑影正在密谈。
“主子有令,大考之日,务必让沈清鸢身败名裂。”
“如何做?”
“她不是要写策论吗?让她写不成,或者……写出一篇惊世骇俗的荒唐文章。”
“明白。”
雪落无声,掩盖了所有密谋的痕迹。
距离年末大考,还有七天。
七天后,青松书院将迎来一年一度的盛事,也将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棋盘。
沈清鸢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在灯下苦读,准备着那篇将震撼整个京城的策论。
窗外,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过,消失在夜色中。
它携带的消息,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