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青松书院年末大考日。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沈清鸢已经起身。青竹捧着考篮进来,里面备齐了笔墨纸砚、清水干粮,还有一小瓶提神醒脑的药油。
“小姐,再检查一遍吧。”青竹不放心地说道,“昨儿听说考场规矩又严了些,连点心都要切成小块查验呢。”
沈清鸢点头应下,亲自仔细查看。篮中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那篇策论的腹稿也已在她脑中反复推敲了数日——她决意写一篇关于“平准均输与市场调节”的文章,将现代经济学思想融入这个时代的治国策论之中。此举风险极大,可一旦成功,必定能一鸣惊人。
“走吧。”她披上素白斗篷,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簪,装扮简洁利落。
府门外,赵护卫早已等候多时。今日萧煜特意增派了人手,六名护卫前后护送着。马车在晨雾里缓缓驶向书院,街道上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小姐,到了。”
青松书院门前已聚集了上百学子。见沈清鸢下车,人群里顿时议论声四起。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她,有人投来不屑的目光,也有人友善地点头示意。林静姝从人群中走上前来,拉着沈清鸢的手低声道:“妹妹今日可要当心些,我听说有人要在考场上动手脚。”
“多谢姐姐提醒。”沈清鸢微笑着回应,心头却不由得一凛。
卯时正,钟声准时响起。书院大门缓缓开启,山长陆文渊亲自站在阶前。这位当世大儒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目光却依旧如炬。
“诸位学子,请出示考牌,依次入场。”
队伍缓缓移动着。轮到沈清鸢时,陆山长特意多看了她一眼,温声说道:“沈姑娘,考场之内,只论文章高下,不论身份尊卑。望你今日能尽展所学。”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穿过三重门,眼前豁然开朗。书院广场上整齐排列着数百张考案,每张考案间隔三步,案上已备好了试卷与稿纸。考官席设在正北的高台上,七位考官端坐着,皆是朝中重臣与学界泰斗。
沈清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丙字十七号,在考场中段偏左处。落座后,她习惯性地检查笔墨,却忽然心头一跳。
砚台里的墨,颜色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凑近嗅了嗅,隐约闻到一丝酸味——看来墨中被人掺了东西,一旦书写,字迹过不了几个时辰便会褪色消失。这可是考场作弊最阴险的手段之一,到时候试卷变成白纸,她便是百口莫辩。
抬眼望去,周围的学子都在低头做着准备,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考官席上,一位面生的中年官员正盯着她,见她望过来,立刻移开了视线。
是刘家的人。
沈清鸢冷静地从考篮里取出自己备用的墨锭,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许药水在砚台中——这是她特制的固色剂,能保墨迹百年不褪。随后她将原先的墨汁倒进自带的空瓶里,封好收了起来。
这一切做得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工夫便已完成。
辰时初,第二声钟响传来。主考官起身宣读考题:“今岁策论题——论‘通有无,平物价,安民生’。作答时限三个时辰,不得逾时。”
题目一出,场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这道题格局宏大,涉及经济、民生、吏治等诸多方面,极难把握分寸。
沈清鸢的心却安定了下来——这正是她早已准备好的方向。
提笔蘸墨,她先在稿纸上列出提纲:一论市场自发调节之利,二论官府过度干预之弊,三论“平准均输”新政当兴,四论惠商恤民之策需行。
正要落笔书写正文,忽然右侧传来一声惊呼。一名学子不慎打翻了砚台,墨汁四溅,染黑了好几张试卷。监考官员快步走了过去,场中顿时一阵骚动。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沈清鸢感觉左侧有人快速靠近。她本能地侧身一挡,只见一只手从她案边掠过,似乎想要碰触她的试卷。
“你要做什么?”她冷声质问道。
那是个陌生的学子,面色慌张地辩解:“对、对不起,我走错位置了……”
监考官闻声赶来:“何事喧哗?”
沈清鸢看向那人的考牌——上面写着丁字九号,确实不该在丙字区。可她清楚记得,刚才入场时,这人明明排在她前面,属于丙字区的考生。
“学生无事,许是这位同窗太过紧张,走错了位置。”她淡淡地说道。
监考官狐疑地打量着二人,终究没说什么,只催促那学子回到自己的位置。风波就此平息,考场重归寂静。
沈清鸢却更加警惕了。她用镇纸将试卷压好,又把考篮放在案边,形成一道简易的屏障。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提笔,开始书写正文。
“臣闻治国之道,在通不在塞,在疏不在堵。货殖流通,若人身之血脉;物价起伏,似四时之更迭。智者观其势而导之,愚者逆其性而阻之……”
她下笔如飞,将现代经济学的供需以理论为基、循市场规律,用今时今日的语言娓娓道来。写到“官府当为守夜人,非为操舟手”时,连自己都不禁暗叹这话说得太大胆——若被解读为限制皇权,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但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发。
日头渐渐升高,考场内只剩沙沙的书写声。沈清鸢写到第三部分“平准均输”时,忽然觉得一阵头晕。起初只当是久坐所致,可很快便察觉不对——空气中飘着一缕极淡的异香。
她屏住呼吸,迅速从袖中取出银针,刺入虎口穴位。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同时又从药瓶里倒出一粒清心丸含在口中。做完这些,她抬眼望向香炉的方向——考场四角本就设有香炉,原是为了提神,可今日丙字区这边的香气,却格外浓郁。
有人在香里动了手脚。
沈清鸢不动声色地从考篮中取出一小包药粉,假意咳嗽几声,将药粉撒进了自己案前的香炉。这药能中和大部分迷香,且无色无味。
半刻钟后,头晕感渐渐消退。她继续提笔书写,心中却怒火翻腾——为了阻止她考试,对方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时间一点点流逝,已过了午时。沈清鸢的文章已写至尾声:“故曰:善治国者,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导商之所趋而趋之。物价自平,货殖自通,民生自安。若强以绳墨规束市场,犹如削足适履,岂不太荒谬了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长舒了一口气。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差错,便开始誊抄正卷。
就在这时,考场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有人作弊!”
全场哗然。所有学子都抬头望去,只见一名监考官正从一名学子的袖中抽出一卷小抄。那学子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拖出去!革除学籍,永不得再考!”主考官厉声喝道。
混乱之中,沈清鸢敏锐地感觉到,又有人朝她这边移动。她立刻将誊写好的正卷卷起,握在手中,同时左手摸向袖中的竹管——那是萧煜给她的。
一个身影闪到她的案前,伸手就要抢试卷。沈清鸢早有防备,右手执笔疾刺对方的腕穴。那人吃痛缩手,她趁机起身高呼:“考官大人!此处有人扰乱考场秩序!”
几名监考官迅速赶来。那抢卷之人见状想要逃跑,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的赵护卫一把按住——原来萧煜早安排了人混在书院杂役里,暗中保护她。
“带下去审问。”主考官面色铁青。一日之内连续出事,他这个考官的颜面算是丢尽了。
沈清鸢重新坐下,将试卷仔细封入考袋。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时辰,她已提前完成了答卷。环顾四周,不少学子仍在奋笔疾书,也有人抓耳挠腮,显然是被难题困住了。
她静静坐着,脑中复盘着今日的种种:墨中掺药、假意走错、香中下毒、最后抢卷……一环扣着一环,若不是她早有防备,任何一关都可能中招。
幕后之人,当真是处心积虑。
钟声再次响起,考试结束。学子们陆续交卷离场。沈清鸢将考袋交到主考台时,那位曾盯着她看的中年考官忽然开口:“沈姑娘答卷倒是很快,可是胸有成竹?”
“学生只是按题作答,尽力而为罢了。”沈清鸢不卑不亢地回应。
“哦?那本官倒要好好看看你的文章。”考官拿起她的考袋,目光意味深长。
沈清鸢行礼退出考场。走出房门,阳光刺眼。林静姝正等在门外,见她出来便快步迎上前:“妹妹可还顺利?我听说考场里出了不少事。”
“还好。”沈清鸢笑了笑,“姐姐考得如何?”
“马马虎虎吧。”林静姝拉着她走到僻静处,低声道,“我交卷时听到几位考官议论,说这次策论题太难,怕是要刷掉大半学子。不过……王侍郎特意问起了你的试卷。”
王侍郎就是那位中年考官,也是刘贵妃的远亲。
“多谢姐姐告知。”
二人正说着,萧煜从书院内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儒衫,少了几分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见到沈清鸢,他微微颔首。
“沈姑娘。”他走近,声音低沉,“今日之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那人会开口的。”
沈清鸢明白他指的是抢卷之人:“多谢世子。”
“三日后放榜。”萧煜看着她,“你的文章……我很期待。”
这话虽说得含蓄,沈清鸢却听出了其中的信任。她心中一暖:“但愿不会辜负世子的期待。”
林静姝见状,识趣地告辞离开。萧煜与沈清鸢并肩走出书院,赵护卫等人远远跟在后面。
“墨中的药,我验过了。”萧煜忽然开口,“是南疆一种植物的汁液,无色无味,碰到纸张会慢慢分解墨色。整个京城,只有一家药铺有卖。”
“哪家?”
“百草堂。”萧煜稍作停顿,“它背后的东家,是刘家的姻亲。”
沈清鸢并不意外。她取出那个装着问题墨汁的小瓶:“这个作为证据,够不够?”
萧煜接过瓶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居然留了下来。够是够,但还不足以扳倒刘家——他们大可以把责任推给下人。”
“我知道。”沈清鸢语气平静,“但至少能让皇后娘娘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萧煜点头:“香里的迷药也查出来了,是西域‘醉心花’的提取物。剂量很轻,不会致命,却足以让人头晕眼花,写不出像样的文章。”
“为了对付我,他们真是下了血本。”沈清鸢冷笑一声。
“不只是针对你。”萧煜声音凝重,“今日考场出事的不止你一处,丙字区还有三个学子也被做了手脚——都是这次有望中榜的寒门子弟。”
沈清鸢心头一震:“他们想控制榜单?”
“恐怕是这样。”萧煜望向皇宫方向,“年末大考的前十名,可直接进入国子监,将来科举还能加分。若是这些名额都被权贵子弟垄断……”
他没说完,但沈清鸢已经明白。科举是大周选拔人才的根本,若是连这条路都被权贵把持,寒门子弟便再难出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证据我已经收集齐了。”萧煜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放榜那日,会有好戏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