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马车边,萧煜忽然道:“你那篇策论,若真如你所说……或许会掀起轩然大波。”
“我知道。”沈清鸢抬眸看他,“但我还是想写。世子,你说过,医者救一人,治国者救万民。我虽只是个医女,却也想为这天下做点什么。”
萧煜深深望着她,良久,唇角微微扬起:“我果然没看错人。”
沈清鸢脸颊微热,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她听到萧煜轻声说:“三日后,我陪你来看榜。”
马车驶离书院,沈清鸢靠在车壁上,疲惫感这才涌了上来。今日考场上的明争暗斗,实在耗神费力。但想到那篇已经交上去的策论,她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回到沈府时,老夫人已经在厅中等候。听完她今日的经历,老夫人沉默了许久。
“鸢儿,你可知你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孙女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老夫人叹了口气,“你那文章若真如你所说,提倡减少官府干预,那些靠权钱交易获利的官员第一个不会答应;主张保护商人,士大夫们会觉得你离经叛道;就连你为寒门子弟说话的立场,也会得罪世家大族。”
沈清鸢跪在老夫人面前:“祖母,孙女只是说了真话。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世道何时才能变好?”
老夫人看着她倔强的脸庞,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刚嫁入沈家,想改革府里的弊政,却处处碰壁,最终只能妥协。
“罢了。”她扶起沈清鸢,“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沈家……祖母替你撑着。”
“谢祖母。”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沈清鸢那篇策论的内容,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茶馆酒肆里,已经有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沈神医在策论里说,官府不该管物价!”
“胡说八道!不管物价,奸商岂不是要漫天要价?”
“但人家说得也有道理啊,好像是什么‘市场自有规律’……”
太学里,几位大儒为此争得面红耳赤。赞同者觉得沈清鸢见识独到,反对者则斥其为歪理邪说。连朝堂上都有人听闻此事,早朝时旁敲侧击地试探皇帝的态度。
皇帝只说了一句:“等放榜后,朕要亲自看看这篇文章。”
这话传到刘贵妃耳中,她气得摔了茶盏。
“废物!连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
刘婉柔在一旁垂泪:“姑母,现在怎么办?要是她那文章真被皇上看中……”
“看中又能怎样?”刘贵妃冷笑,“文章再好,也要有命享受荣耀。放榜那日……我要让她身败名裂,永远翻不了身!”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内。
萧煜听着探子的汇报,面色凝重:“他们要在放榜日动手?”
“是。我们的人混进了刘府,听到刘贵妃传话,说‘要让她当众出丑,最好是……失了名节’。”陈先生补充道:“殿下,放榜日人山人海,最易滋生混乱。若沈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哪怕只是被泼了脏水,名声也就毁了。”
萧煜握紧拳头:“加派人手。放榜那日,书院周围三里之内,必须全是我们的人。”
“是。”
“还有,”萧煜起身,“我要进宫一趟。”
“殿下要见皇后娘娘?”
“不。”萧煜眼中闪过决绝,“我要见皇上。”
陈先生一惊:“殿下,此时面圣,恐怕会惹来猜疑。”
“顾不得了。”萧煜拿起披风,“沈清鸢那篇文章,必须安全送到御前。只有皇上亲自定夺,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大步出门,夜色中,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而沈清鸢对此一无所知。这三日她闭门不出,一面整理医案,一面思索清鸢阁的扩张计划。那日在市井救人的经历让她意识到,民间医疗资源极为匮乏。她想在京城东西南北各开一家义诊堂,专门为穷苦百姓看病。
这需要大量资金。清鸢阁虽然生意不错,但还不足以支撑这样的计划。
“小姐,萧世子派人送来了这个。”青竹捧着一个小木箱进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箱金锭,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先做你想做之事。萧煜。”
沈清鸢握着信,心头涌起复杂情绪。他竟如此懂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退回去。”她将箱子合上。
“小姐?”青竹不解。
“告诉他,他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沈清鸢平静道,“清鸢阁的扩张,我要靠自己。”
她要的从来不是旁人的庇护,而是能够与对方平等并肩的底气。
第三日傍晚,沈府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书院山长陆文渊。
老夫人闻讯也惊动了,亲自移步前厅接待。
陆文渊虽已白发苍苍,精神却依旧矍铄,进门便开门见山道:“老夫今日冒昧造访,实则是想看一看沈姑娘那篇策论的草稿。”
沈清鸢闻言一愣:“山长何出此言?”
“实不相瞒,你那篇文章在考官中争议极大。”陆文渊直言不讳,“七位考官里,三人盛赞,三人痛斥,还有一人弃权。按照规矩,这类争议文章需由山长最终定夺。”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沈清鸢:“但老夫反复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感悟。文中有些观点虽前所未闻,细细思索却大有道理。我想看看你的思考过程。”
沈清鸢沉吟片刻,起身回房取来草稿。那几张纸上满是修改痕迹,圈圈点点间可见思考之深。
陆文渊接过仔细翻看,越看越激动:“好!好一个‘守夜人’与‘操舟手’的比喻!好一个‘削足适履’的讽刺!沈姑娘,你这篇文章若流传出去,必将在朝野掀起巨浪!”
“学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最是难得。”陆文渊长叹一声,“老夫教书育人四十年,见过太多学子为迎合考官而写违心之论,像你这般敢说真话的,实在凤毛麟角。”
他站起身,郑重向沈清鸢行了一礼:“老夫代天下学子,谢过沈姑娘。”
沈清鸢慌忙还礼:“山长折煞学生了。”
“不,你当得起这份谢。”陆文渊正色道,“放榜那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你这篇文章老夫都会亲自呈送御前。大周,需要这样的声音。”
送走陆文渊后,沈清鸢心潮起伏。她从未想过,自己一篇文章竟会引来如此关注。
老夫人看着她,缓缓开口:“鸢儿,你可知陆山长为何亲自登门?”
“请祖母指点。”
“他是当代文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今日这一表态,便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站在你这边。”老夫人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这是你的机遇,也是你的护身符。有了陆山长的认可,那些想动你的人,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沈清鸢这才恍然。
夜深了,她独坐灯下。明日放榜,将决定太多事。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响动,沈清鸢警觉地握紧银针,却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萧煜的声音低低传来。
她推开窗,萧煜立在窗外夜色里,肩上落着一层薄霜。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萧煜隔着窗望着她,“明日……无论结果如何,记住一点:你不是一个人。”
沈清鸢心头一暖:“我知道。”
“陆山长今日去见了皇上,把你的文章呈上去了。皇上看了两遍,只说了八个字。”萧煜忽然道。
“哪八个字?”
“石破天惊,发人深省。”萧煜凝视着她,“沈清鸢,你要做好准备。从明天起,你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沈清鸢笑了:“不是早就改变了吗?从成为‘神医’那天起。”
“那不一样。”萧煜摇头,“医术再高,终究只是技艺。但你这篇文章……触及的是国本。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也会成为很多人的希望。”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怕吗?”
沈清鸢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有你在,就不怕。”
两手相握,温暖从掌心缓缓传递。
“明日,我等你。”萧煜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鸢关上窗,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知道,从明天起,自己将正式踏上一条充满荆棘的路。
但这一次,她不再孤单。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
放榜日的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