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雪后初晴。
清芷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沈清鸢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四本崭新的账册,分别是城东绸缎庄、城南粮铺、城西酒楼、城北书肆的明细。赵管事垂手侍立一旁,额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管事,”沈清鸢翻到绸缎庄的进货记录,指尖轻轻点在一行数字上,“去年十月进的这批江南云锦,账面记了三百匹,库房盘点却只剩二百二十匹。另外八十匹……去了哪里?”
赵管事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小姐明鉴!那、那是柳姨娘吩咐老奴做的假账……实际只进了二百二十匹,多报的八十匹,差价都、都进了柳姨娘的私库……”
“差价多少?”
“一匹云锦进价十五两,柳姨娘让账上记十八两……三、三千两的差价……”
沈清鸢面无表情,继续翻页:“那今年春天的蜀锦呢?账面显示亏损八百两,可我查过市价,去年京城的蜀锦供不应求,但凡有货都被抢购一空。咱们铺子有固定客源,怎么会亏损?”
赵管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柳姨娘……她让掌柜把好货都私下卖给她的关系户,价格压得极低,账面上做成滞销亏损……实际、实际钱都……”
“都进了她的口袋。”沈清鸢合上账册,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十年了。赵管事,这十年里,你帮柳姨娘做了多少假账?贪墨了多少银子?”
“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啊!”赵管事痛哭流涕,“柳姨娘拿老奴孙子的命要挟,老奴若不从,她就要……小姐饶命啊!”
沈清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想起这老仆当年是跟着母亲从江南来的,母亲待他不薄。可人心终究会变。
“起来吧。”她淡淡开口,“把你知道的柳姨娘这些年贪墨的所有明细,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写下来。少写一笔,我就送你去见官。”
“老奴写!老奴一定如实写!”
赵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下后,青黛端着茶进来,小声道:“小姐,柳姨娘那边……闹了一夜,说要见您。”
“不见。”沈清鸢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让她闹。父亲已经下令禁足,她出不了那个院子。”
“可是三小姐一直在外面跪着……”
沈清鸢的动作一顿:“灵薇?”
“是。从昨晚就在院外跪着,说要替母亲请罪。”
沈清鸢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院门外,沈灵薇果然跪在雪地里,一身素白衣裙,头发凌乱,脸色冻得青白。
“让她进来。”
沈灵薇被扶进来时,双腿已经冻僵,几乎站不稳。见到沈清鸢,她又要下跪,被沈清鸢拦住。
“坐。”沈清鸢示意青黛搬来绣墩,“有话直说。”
沈灵薇坐在绣墩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许久才开口,声音嘶哑:“长姐……母亲她……罪该万死。灵薇不敢求长姐原谅,只求……只求长姐给她一条生路……”
“生路?”沈清鸢看着她,“她可曾给过别人生路?可曾给过我母亲生路?”
沈灵薇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我都知道……母亲做了太多错事……可她终究是我母亲啊……长姐,求您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看在……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
“姐妹?”沈清鸢轻笑,“三妹,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可曾真当我是姐姐?腊八宴上那盒梅花糕,真的只是梅花糕吗?”
沈灵薇脸色煞白。
那盒梅花糕里确实加了东西——是柳姨娘让她下的软筋散,分量不重,却足以让人四肢无力。她们本打算等沈清鸢药力发作,再安排人“撞见”她与“外男”私会,彻底毁她清誉。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傻子。”沈清鸢起身,走到她面前,“灵薇,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去家庙静修三年,诚心忏悔。三年后若真心改过,我可以接你回来。”
“那……那第二个呢?”
“第二,”沈清鸢声音转冷,“继续留在府里,但你母亲的罪,你来承担。我会将你交给父亲处置。你猜,一个纵容生母谋害嫡母、贪墨家产的女儿,父亲会怎么处置?”沈灵薇瘫坐在绣墩上,面如死灰。她心里清楚答案——父亲虽懦弱,却最看重名声。若他知晓自己参与其中,轻则被送往家庙了此残生,重则恐难逃一杯毒酒的结局。“我……我去家庙……”她声音发颤,反复喃喃,“长姐,我去家庙……”“好。”沈清鸢颔首,“今日便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出发,我会派人送你。”送走沈灵薇,沈清鸢重新坐回书案前。窗外天色渐暗,细碎的雪花又纷纷扬扬飘落。“小姐,您真要让三小姐去家庙?”青黛面露不忍,“那里清苦至极,三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怕是……”“若不去家庙,她只有死路一条。”沈清鸢语气平静,“柳姨娘这些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够死好几回。父亲此刻虽气得厉害,但难保日后不会心软。届时灵薇留在府中,便是柳姨娘翻身的筹码。”她稍作停顿,续道:“去了家庙,至少能保住性命。至于清苦……也该让她尝尝,什么是人间疾苦。”青黛恍然大悟:“小姐用心良苦。”“去备车。”沈清鸢忽然开口,“我要去济世堂。”“现在?天快黑了……”“就现在。”济世堂已然关门,后院却还亮着灯。苏谨见沈清鸢深夜来访,虽有些意外,仍立刻将她迎进内室。“郡主深夜到访,可是有急事?”苏谨亲自斟茶问道。“苏大夫,我想知道母亲留下的一切。”沈清鸢开门见山,“不只是那三处产业,还有她当年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苏谨手一抖,茶水洒出些许。他放下茶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郡主既然问起,老夫不敢再隐瞒。林夫人当年确实卷入了一桩宫廷秘辛。”“什么秘辛?”“先帝驾崩前,曾秘密召见过林夫人。”苏谨压低声音,“当时先帝已病重,太医束手无策,是太后暗中请林夫人入宫诊治。林夫人诊脉后发现,先帝并非生病,而是中了毒。”沈清鸢瞳孔骤缩:“中毒?!”“是,一种极其隐秘的慢性毒,中毒者会日渐虚弱,最终看似病重而亡。”苏谨神色凝重,“林夫人本想配制解药,先帝却不许。他说自己知道下毒之人是谁,却不能声张。”“为何?”“因为下毒者身份特殊。”苏谨轻叹,“先帝只告诉林夫人,若他驾崩后宫中有人对她不利,便将一支紫玉莲花簪交给太后,太后自会护她周全。”紫玉莲花簪……又是这支簪子。沈清鸢从怀中取出簪子:“是这支吗?”苏谨接过仔细端详,点头道:“正是。林夫人曾说,这支簪子不仅是信物,更是一把钥匙。”“钥匙?”“能打开她留在某处的秘密。”苏谨将簪子归还,“但具体是什么,林夫人没来得及说便……不过她曾提过,若郡主及笄后遇到难处,可持此簪去城南的‘听雨楼’找一位姓秦的先生。”听雨楼,秦先生……沈清鸢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苏大夫,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她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苏谨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是毒……和先帝中的毒一样。林夫人从宫中回来后便觉身体不适,起初以为是劳累,后来症状日渐加重……老夫为她诊脉时,已是毒入膏肓,无药可医。”他擦了擦眼角:“林夫人临终前拉着老夫的手说,她不怕死,只怕鸢儿无人照料。她让老夫发誓,若有一日郡主持簪来访,定要倾力相助……”“所以您一直在等我。”“是。”苏谨点头,“老夫等了十年,终于等到郡主。您放心,济世堂、锦绣布庄、墨香书斋、百草园这些产业的老人都还在,他们都记着林夫人的恩情,只要您需要,随时可用。”沈清鸢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母亲虽已不在,她留下的人脉与情谊,仍在默默守护着自己。“苏大夫,我想见见这些人。”她说道,“但不是现在,等上元节过后,我正式接管母亲遗产时,再与他们相见。”“好。”苏谨应下,“另外……郡主最近要多加小心。柳氏虽倒,但她背后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您是说……宫里的人?”苏谨没有明说,只道:“郡主聪慧,万事小心。”
离开济世堂时,夜色已深。
马车行在寂静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轻响。沈清鸢靠在车厢里,手中攥着那支紫玉莲花簪,心头思绪翻涌。
母亲因知晓先帝中毒的真相,遭人灭口。
下毒之人身份特殊,连先帝都不敢声张。
会是宫里哪位贵人吗?
正思忖着,马车骤然急停!
“怎么了?”沈清鸢掀开车帘。
只见前方路中央横着一辆破损的板车,几个醉汉模样的男子围着板车争执,挡住了去路。
“绕路。”沈清鸢吩咐。
车夫调转马头,驶入旁边的小巷。
巷子狭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高墙耸立,没有灯火,一片漆黑。
忽然,两侧墙头跃下数道黑影!
“有刺客!”车夫惊呼。
沈清鸢迅速放下车帘,同时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扣在掌心。
外面传来打斗声,是护卫与刺客交手。但很快,护卫的惨叫声响起——对方武功极高!
一道黑影冲破护卫,匕首划开车帘,直刺进来!
沈清鸢侧身躲过,银针同时疾射而出!
黑影闷哼一声,动作一滞。沈清鸢趁机洒出一把药粉——是薛老给的“软筋散”。
药粉弥漫开来,黑影踉跄后退。
但更多黑影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长啸!
一道剑光如惊鸿掠来,瞬间逼退三名刺客!
是萧煜!
他一身黑衣,手持长剑挡在马车前,声音冷冽:“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不答,同时出手!
萧煜剑法精妙,以一敌五竟不落下风。但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渐渐将他围在中央。
沈清鸢见状,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气味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