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萧煜手中的军械册“啪”地摔在郑元武面前的案几上,册页散开,墨字如刀般刺目。
“郑将军,”萧煜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将领胸口发闷,“三百张强弩,兵部记录分明,永昌十九年三月拨付西平军。领械文书有你的签押,入库记录盖你的印鉴。现在,请你告诉本宫——它们在哪里?”
郑元武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猛地起身:“殿下!此事……此事必有误会!军械损耗本是常事,弩机用久难免损坏……”
“用坏?”萧煜打断他,“永昌十九年至今不过三年。按《大周军械则例》,制式强弩使用年限为十年。三年坏掉七成?郑将军,是你西平军训练过于勤勉,还是这些弩……根本是纸糊的?”
厅角,陈远翻开另一本册子,平静开口:“据西平军近三年操练记录:大型演武七次,弩阵训练每月一次。按每次训练千分之三的耗损率计算,三年应损弩不超过十张。而实际在册报废记录为三十一张——即便按此核算,也应余弩二百六十九张。”
他抬起头:“现在实存九十三张。余下一百七十六张,凭空消失了。”
账目算得这般清楚,将领们面面相觑。有几人下意识看向郑元武,眼神闪烁不定。
郑元武额头青筋暴起:“陈先生!军械之事,岂是你一个文书能妄加揣测的!边塞风沙侵蚀、士卒保养不力……”
“够了。”
萧煜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众将:“本宫奉旨试行新法,本欲与诸位同心协力,整饬军务以御外敌。但如今看来——西平军自己,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高举过头。
令牌正面铸着“如朕亲临”四字,背面是盘龙纹。
“陛下密旨在此。”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西平军镇上下,凡三品以下文武官员,本宫有权先查后奏!凡涉贪墨军资、通敌叛国者——可先斩后奏!”
轰——
满厅哗然震动。
郑元武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椅子:“殿下!你……你这是……”
“郑元武听令。”萧煜目光如炬盯着他,“即刻起,卸去西平军镇守使之职,暂押于府中听候审查。西平军军务,暂由本宫代管。”
“我不服!”郑元武嘶吼,“我乃朝廷正三品命官!你无凭无据,仅凭几本册子就想拿我?我要上奏!我要……”
“凭据?”萧煜冷笑,“会有的。”
他拍了拍手。
厅门大开,四名萧煜带来的护卫押着一人进来。此人穿着普通士卒服,面色却异常白皙,手上无茧,显然不是行伍出身。
郑元武见到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此人,”萧煜指着被押之人,“昨夜潜入本宫住处,意图窃取文书。被擒后,从他身上搜出两样东西。”
护卫呈上一个油布包。萧煜打开,第一件是一块腰牌——狄戎王庭侍卫的铜牌。
第二件,是一封未写完的信,用的是狄戎文字。
陈远接过信,扫了一眼,沉声翻译:“‘元武将军钧鉴:上月所供弩机五十张已收讫,王庭甚悦。然今冬粮草……’后面没写完。”
厅中死寂一片。
狄戎文字、王庭腰牌、弩机交易——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通敌。
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郑元武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煜不再看他,目光扫过众将:“西平军八千将士,多数忠诚报国,却被此等蛀虫蒙蔽。本宫知道,你们中有人迫于无奈,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宫给你们一个机会。凡主动交代所知军务弊病、协助理清军械粮草账目者,过往不究。凡隐瞒、阻挠、阳奉阴违者……与郑元武同罪论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位年约四十、面容沧桑的副将出列,单膝跪地:“末将王昆,愿向殿下坦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一刻钟,厅中跪倒一片。
陈远执笔记录。从这些将领口中,西平军多年积弊逐渐浮出水面:军械以旧充新、粮草掺沙、空额吃饷,甚至与边境走私商人勾结,倒卖军资给狄戎换取皮毛药材……
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