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成果的时候到了。
苏拉特城西,织造区。
因为大明棉布的倾销,这里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数千名失业的织工和他们的家属,绝望地聚集起来。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石头和梭子,冲击了大明的棉纱仓库。
“烧了这帮强盗的货!”
“我们要吃饭!”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得商馆的玻璃窗都在响。
郑森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黑烟,面无表情。
“大公子,这帮刁民疯了。”钱大昕擦着额头的汗,“咱们的护卫队人少,怕是顶不住。要不要调舰炮开火?”
“不用。”郑森摆摆手,“杀鸡焉用牛刀。施将军。”
“在。”
“你的印度军团练了一个月了,光吃米不干活可不行。”郑森指着窗外,“拉出去,溜溜。”
“是。”
施琅转身下楼。
仓库前的大街上,骚乱的人群正准备冲破大门。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通通通——”
那是千层底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支红色的队伍开了过来。
他们全是印度人面孔,却穿着大明的红袄,头戴斗笠,手里端着明军淘汰下来的旧式火铳。
领头的正是辛格。他已经升了“什长”,虽然背上全是鞭痕,但眼神里多了一种麻木的狠劲。
骚乱的人群愣住了。
“是辛格!那是辛格!”人群里有个老妇人认出了他,“也是咱们巷子里的孩子!”
“辛格!你疯了吗?咱们是一伙的啊!”
“滚开!我们要抢回我们的饭碗!”
织工们以为遇到了自己人,并没有后退,反而涌了上来。
辛格的手在发抖。他对面,甚至有以前一起干活的工友。
“举枪!”
后面督战的大明教官冷冷地喝道。
辛格犹豫了一下。
“啪!”
教官的鞭子像毒蛇一样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聋了吗?举枪!不举枪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辛格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端起了火铳。身后的三千名印度士兵也齐刷刷地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辛格!你敢打你的兄弟?”对面的工友怒吼着,捡起一块石头砸过来。
石头砸在辛格的肩膀上,生疼。
“预备——放!”教官的命令像死神的宣判。
辛格闭上了眼睛,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彻长街。白烟弥漫。
前排的织工像割麦子一样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街道。那个砸石头的工友,胸口多了个大洞,不可置信地看着辛格,缓缓倒下。
“啊——杀人啦!”
“他们真开枪啊!”
人群瞬间崩溃了。他们没想到,这些同胞下起手来比洋人还狠。
“装填!前进!”
施琅骑在马上,冷酷地指挥。
红色的队伍跨过同胞的尸体,向前推进。
“再放!”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没有人犹豫了。见了血,开了第一枪,那层良心的窗户纸就捅破了。辛格机械地装填、通条、举枪、射击。他不敢看前面,只知道如果不打死前面的人,后面那个提着鞭子的恶魔就会打死他。
半个时辰后。
骚乱被彻底平定。仓库前堆满了数百具尸体。剩下的织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
郑森在护卫的簇拥下,走到了满是血腥味的大街上。
他看都没看那些尸体,径直走到了辛格面前。
辛格脸上还沾着火药的黑灰和溅上去的血点子,整个人像个木偶。
郑森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把刀,磨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扔给辛格。
“赏你的。打得好。”
辛格下意识地接住那块带血的银元。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谢……谢大人。”他用刚学会的汉语,结结巴巴地说道。
郑森转头对施琅笑道:“施将军,你说得对。这些人是贱骨头,但只要给口饭,再给两鞭子,他们就是最好用的刀。以后,这种脏活都归他们了。”
“是。”施琅看着这支沉默而残酷的红色军团,心里也有点发毛。这帮人,为了活命,已经把自己变成鬼了。
“传令下去。”郑森看着逐渐散去的硝烟,“扩编印度军团。把名额加到一万。告诉他们,表现好的,发双饷。”
是夜,苏拉特城里哭声一片。而大明的军营里,辛格和他的战友们正围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肉汤,狼吞虎咽。
他们不说话,只顾着吃。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从今天起,他们只有一个名字——大明的“西帕依”。
这就是殖民的逻辑。最锋利的刀,往往取材于猎物本身的骨头。在这片古老的次大陆上,一只名为“伪军”的怪兽,正式出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