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获得第一手资料,张子麟决定亲自去运河边看看。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机警的衙役,换了常服,沿着运河码头一路行走。
昔日喧闹繁忙的漕运码头,如今明显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力夫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河面;货栈掌柜们愁眉不展,抱怨着漕运不时中断带来的损失;就连河面上往来的商船,似乎也比往常少了许多,行色匆匆。
张子麟在一个老旧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看似随意地与头发花白的摊主搭话。
“老丈,近来这运河上,不太平啊?”
摊主抬眼看了看他,见张子麟气质不凡,但衣着普通,不像官面上的人,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可别提了!闹鬼船呢!这生意都没法做了。夜里行船提心吊胆,白天漕衙查得又严,耽搁工夫不说,还动不动就封河,这日子……难熬啊!”
“鬼船?真有此事?”张子麟故作惊讶。
“千真万确!”摊主来了精神,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就前几天,隔江的刘老二,夜里撑船过江贩瓜,亲眼瞧见的!说那船黑漆漆的,一点灯火都没有,就在河心漂着,速度奇快,还没等他看清,那船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拐进岔河汊子里,没影儿了!吓得刘老二瓜都掉河里好几个,回来就病了一场!”
旁边一个歇脚的力夫也插嘴道:“老丈说的不假。我还听说,那鬼船刀枪不入!漕衙的弓箭射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想要跳帮过去,还没靠近,船就自己烧起来了,邪门得很!”
张子麟默默听着,将这些带着浓厚民间想象色彩的描述记在心里。刀枪不入或是夸大,但船只可能进行了特殊加固。自焚则是确凿无疑的。
他离开茶摊,信步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河堤上。
放眼望去,大运河如一条玉带,蜿蜒穿过金陵城,舟楫往来,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一名衙役低声问道。
张子麟目光深邃,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去漕运衙门,见见那些真正和‘鬼船’照过面的人。”
在漕运衙门,接待张子麟的是一位姓王的巡检,正是上次龙江关鬼船自焚事件的亲历者之一。提起那晚的情形,王巡检仍是心有余悸,脸色发白。
“张大人,卑职绝非虚言!”王巡检指着沙盘上龙江关的位置,手指微微颤抖,“那船……它就那么突然从雾里钻出来,无声无息的。我们鸣锣示警,它不理不睬。卑职下令加速靠上去,想强行登船。可就在距离不到二十丈的时候,船身上突然就冒起了火苗,那火……那火就像是泼了油一样,轰一下就满了全船!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船上可曾看到人影?或是听到任何声响?”张子麟追问。
“没有!绝对没有!”王巡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从发现到它烧起来,船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安静得吓人。火光起来后,倒是好像看到有几个黑影在火里晃,但眨眼就没了,也不知是人是鬼,还是看花了眼。”
“残骸呢?可曾打捞到些什么?”
“捞了,”王巡检苦笑一声,“除了烧得乌黑的船板碎片,还有一些凝固的、像油脂又像石蜡的东西,别的就没什么了。哦,对了,河水里确实有股子猛火油的味道。”
线索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无人,自焚,猛火油,不留痕迹。
张子麟谢过王巡检,离开漕运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秋日的夕阳给金陵城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运河上的船只纷纷亮起灯火,倒映在河中,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那神秘的“鬼船”,今夜是否又会出现在这片灯火之外,那无尽的黑暗水道上?
回到大理寺,张子麟召来了好友李清时。
他将日间所闻所见,以及卷宗上的记录,尽数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