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账册定乾坤(1 / 2)

策略既定,行动便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在绝对的隐秘中悄然展开。

张子麟深知,他们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任何一丝疏忽,不仅前功尽弃,更会招致灭顶之灾。

他利用大理寺寺副核查特殊案件账目的权限,以复查往年几桩与漕运相关的陈年旧案为由,向漕运衙门和户部相关清吏司调阅了近三年来所有官船的航行日志、载货清单、关税缴纳记录以及官方核定的“损耗”报表。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并未引起过多警觉,毕竟大理寺偶尔也会复核一些积年卷宗。

然而,调阅来的只是表面文章,是经过层层粉饰,几乎看不出破绽的“标准答案”。

而真正的核心数据,那些记录着实际装载量、沿途私下交易、以及非常规“损耗”的底单、暗账,都被严密地封锁在各级经手官吏的私人抽屉或更隐秘的地方。

这时,李清时的作用便凸显出来。

他动用了家族在商界积累的数代人脉,以及自己这些年来在金陵织就的庞大关系网。

他并未直接索要账目,那样太过危险。

而是通过宴饮、品茗、诗会等雅集形式,与户部几位品级不高、却身处关键岗位(如度支、仓场)、且对张松、冯保及其党羽跋扈作风心存不满的年轻官员建立了更深入的“私谊”。

在取得初步信任后,他才旁敲侧击,以探讨漕运利弊、商路艰辛为引子,逐步触及那些隐藏在官方记录之下的“潜规则”和真实数据。

同时,张子麟也秘密拜访了一位已致仕多年的老户部郎中,此人是计算钱粮的顶尖高手,为人刚正不阿,因看不惯官场腐败而早早隐退。

张子麟以弟子礼求教,将那些官方记录中的模糊之处、矛盾之点一一列出,请老郎中用他那双看透数十年风雨的眼睛加以审视。

线索,如同埋藏在沙海下的金粒,被一点一点地挖掘、汇集。

“子麟兄,你看这里。”深夜,大理寺一间僻静的值房内,李清时指着几份不同来源、但指向同一批官船航次的记录,低声道,“这是漕运衙门存档的载货清单,注明载漕米五千石。这是户部收到的沿途关卡核验记录,数量大致吻合。但这是我通过朋友,从负责实际装船的漕丁头目那里打听到的大致数量……他抱怨说那次装得‘格外沉’,远超五千石之数。”

张子麟目光一凝:“超载部分,未入官方记录。”

“还有这里,”李清时又翻出几页,“这是官方允许的‘漕粮损耗率’,因水汽、颠簸、鼠患等,允许有千分之五的损耗。但近一年来,有十七艘隶属冯保亲信管理的官船,其报备的损耗率,平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三!而且,损耗的并非易损的漕粮,多是些……据记录是‘受潮板结’的食盐!”

食盐板结,研磨后仍可食用,何来如此巨大的损耗?这分明是监守自盗后,掩盖账目漏洞的常用伎俩!

疑点越来越多,但都缺乏将其串联成铁证的关键一环。

所有的推测,都需要一个坚实的数字基础来支撑。

张子麟将自己关在值房内三日,不眠不休。

案几上堆满了如山的数据:数百艘官船数年的航行记录、载货清单、关税簿册、损耗报表……这些浩如烟海的数字,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但在张子麟眼中,却是一个隐藏着巨大秘密的迷宫。

他拥有着超越常人的算学天赋和逻辑梳理能力。

此刻,他摒弃了一切杂念,全身心沉浸在这些数字的海洋中。

他以船为经,以时间为纬,将每一艘可疑官船的每一次航行数据单独列出,横向比对其官方载货量与实际可能装载量(通过各种间接渠道估算),纵向分析其损耗率的异常波动,并与黑市上高品质私盐的流通时间、数量进行交叉验证。

这是一个极其繁复且耗费心力的过程。

他运用了归谬、比对、加权、概率推算等多种方法,指尖在算盘上飞舞如穿花蝴蝶,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连绵不绝。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官袍上也沾染了墨迹,但他浑然不觉。

李清时负责在外围策应,并不断送来新的零碎信息和核对结果。

他看到张子麟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知道他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张子麟拨弄算珠的手指骤然停下。

他死死盯着面前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表格,上面清晰地罗列了那十七艘重点怀疑官船,在过去两年里,其报备的“食盐损耗”总量,以及根据各种间接数据反推出的实际可能夹带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