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寂静无声。他屏息凝神,听了片刻,确认无异,才闪身而出,贴着墙根,从客栈后门溜出。
夜色中的苏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远处花街柳巷隐约传来丝竹笑语。
李清时专挑小巷僻道,向着城南方向疾行。
他记得那边有一处水门,夜间有相熟的船家偷偷载客出入,是条隐秘的出路。
就在他穿过一条狭窄巷子,即将拐入另一条街道时,前方巷口忽然出现两个模糊的人影,挡在了去路上。
李清时心头一紧,立刻止步,手按向腰间短刺。
那两人却不急不缓地走近,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李清时看清了他们的衣着——竟是苏州府衙的捕快公服!
“前面那位,可是李评事?”其中一名年长些的捕快开口,语气倒也客气。
李清时心中惊疑,面上保持镇定:“正是李某。二位差爷有何见教?”
那捕快拱手道:“李评事,深夜独行,可是要去往何处?如今城内不太平,知府大人有令,加强夜间巡查,尤其是各城门、水门要道。评事若无紧急公务,还请回驿馆安歇。若有公务,也请出示关防文书,我等也好照应。”
话说得滴水不漏,合乎规矩。但李清时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早不巡查晚不巡查,偏偏在自己准备连夜出城时,在这条偏僻小巷被“恰好”拦住?
而且,对方直接点明自己“评事”身份,显然是认准了自己。
是巧合?
还是徐国公府的能量已经渗透到苏州府衙,在此设卡拦截?
他心念电转,笑道:“原来是府衙的弟兄。李某初到苏州,听闻夜市别有风味,便想出来走走,领略一番。既然大人有令,李某自当遵从,这就回驿馆。”说着,便作势要转身。
“李评事且慢。”另一名年轻捕快忽然开口,上前一步,手看似随意地搭向李清时肩膀,“夜深露重,不如让我二人护送评事回……”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李清时肩膀的刹那,李清时动了!
他根本不信这两人,所谓的“护送”,恐怕就是变相的拘押甚至刺杀!
他身形猛地向下一矮,避开那一搭,同时右脚狠狠踹向年轻捕快的小腹!
“你!”年轻捕快没料到他突然发难,猝不及防,被踹得踉跄后退。
年长捕快脸色一变,厉声道:“李评事,你竟敢袭击公差!”伸手便来擒拿。
李清时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转身就向巷子另一头狂奔!
他赌这两人不敢在城内闹市公然动用弓弩或大喊“捉拿钦差”,那样动静太大,容易引来真正的巡夜官兵或路人。
果然,那两名捕快只是低声咒骂着追来,并未高声呼喊。
小巷曲折,李清时拼尽全力奔跑,肺叶火辣辣地疼。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跑到巷口,前方却是一堵高墙——竟是条死胡同!
李清时心中叫苦,回头只见两名捕快已追至近前,面带狞笑,缓缓抽出腰间铁尺。
“李评事,何必呢?乖乖跟我们走一趟,或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退无可退!
李清时背靠冰冷墙壁,握紧短刺,眼中闪过决绝。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高墙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两名捕快警觉抬头。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从墙头翩然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在李清时与捕快之间。
来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手中并无兵刃。
“什么人!”年长捕快厉声喝问。
蒙面人根本不答话,身形一晃,已到近前,出手如电,双掌分击两人胸口。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砰!砰!”两声闷响,两名捕快如同被巨锤砸中,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出去,摔在数丈之外,挣扎两下,昏死过去。
蒙面人看也不看他们,转身面向目瞪口呆的李清时,低声道:“李公子,快随我来。”
声音有些熟悉。李清时不及细想,蒙面人已一把抓住他胳膊,纵身一跃,竟带着他轻松攀上高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
直到被带到一处隐秘的荒废小院,蒙面人才扯
看清对方面容,李清时失声惊呼:“赵大哥?怎么是你!”
眼前之人,竟是在南直隶?松江府上海县??的发小,刚刚调任永平府滦州、来信说在南方公干的——赵世真!
赵世真脸上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时,你小子可真能惹事。我才刚到苏州两天,就听说有人在查织造局和徐国公的买卖,还被人追杀。一打听,果然是你!要不是我恰巧在附近,你今晚可就悬了。”
“赵大哥,你……你不是在永平府吗?怎么会来苏州?”李清时又惊又喜,更满是疑惑。
“说来话长。”赵世真摆摆手,“永平那地方,鸡肋而已。我活动了一下,暂时挂了个漕运稽查的闲差,四处走走。苏州富庶,自然要来逛逛。没想到,碰上了你这档子事。”
他神色一正,“清时,你查的这事,捅破天了。徐国公府不是你们现在能动得了的。听我一句,立刻离开苏州,回南京,把你知道的告诉你朋友,然后……等。”
“等?”李清时不解。
“等一个时机。”赵世真目光深邃,“徐国公树大根深,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朝中自有人看他不顺眼。
你们现在冲上去,是螳臂当车。
需要更有力的刀,来砍这棵大树。”
他拍了拍李清时的肩膀,“保住有用之身,才能看到真相大白的一天。今晚,我送你出城。”
李清时看着赵世真,忽然觉得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变得有些陌生,似乎隐藏着许多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但他眼中的关切和话语中的深意,却真挚无比。
“好,我听赵大哥的。”
子夜时分,在赵世真的巧妙安排下,李清时扮作运菜小贩,混在一支清早出城的菜农队伍中,顺利离开了苏州城。
回头望去,古城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矗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苏州之行暂告一段落,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那封已经送出的密信,以及南京城中,那位值得完全信任的挚友身上。
晨光微露,小船驶入浩渺太湖,向着南京方向,破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