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理寺衙署后院。
张子麟早已回到南京多日,得知陈寺丞让他们回来,是担心他们他什么安全,遭遇什么危险,因为他已经受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所以才来信让他们迅速撤离。
没想到李清时留了下来,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张子麟很是为他担心,这时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苏州织造局近三年的物料支取详录。
窗外梧桐叶已半黄,秋风透过窗棂,带来丝丝凉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品名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李清时冒险送出的密信,两日前已到他手中。
信中所言,触目惊心:苏瑾田庄的异常、生铁硝石的踪迹、疑似徐国公府死士的截杀、苏州府衙的诡异拦截……还有周世真的意外出现和警示。
“徐国公……”张子麟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目光沉静如古井,深处却隐有寒芒。
他比李清时更清楚这三个字在朝中的分量。
开国勋贵之后,世袭罔替,虽无实权,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其在南京这套留都体系里,影响力盘根错节。若此案真牵扯到此等人物,仅凭现有证据,远不足以撼动。
贸然上奏,不仅可能打草惊蛇,更可能引来反噬。
但,箭已在弦上。
苏瑾是关键中的关键。
她是连接织造局内部造假与外部利益输送最直接的节点,也是目前唯一能明确指向具体执行者的突破口。
只有从她身上打开缺口,拿到确凿无疑、无法辩驳的口供和物证,才能为后续可能涉及更高层的调查,奠定坚实的基础。
在密信中,得知苏瑾很不简单,直接也曾讯问过她,苏瑾应对讯问时滴水不漏,将所有责任切割、推诿。这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心智坚韧,熟悉流程,且有备而来。
张子麟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边。
秋风拂面,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苏瑾可能的心理状态:一个技艺精湛、心高气傲的女官,甘冒奇险参与欺君大案,所求为何?
钱财?
权势?
还是被迫?
从她汇往京城的款项看,钱财是其一。
但能让如此谨慎之人铤而走险,恐怕还有更深的掌控或把柄。
要打破她的防线,必须从她最自信、也最无法伪装的领域入手——她的技艺。
他回想起密信中李清时提到的细节:苏瑾承认矾石用量异常,但归咎于“丝性”和曹长顺的口令。
这是一个矛盾点。
以苏瑾的技术水平,若真是为了应对“丝性稍韧”,她应有更优的调整方案,而非简单粗暴地增加矾石——这会影响丝帛手感和长期保存。
她当时没有提出异议,要么是明知不妥却顺从,要么……
她根本就知道增加矾石是为了掩盖使用茜草红染料的事实!
而茜草红与苏木红,在专业染匠眼中,即使用于配液,也应有细微差别。
苏瑾真的分辨不出?
还是故意装作不知?
张子麟眼中光芒渐聚。
他需要一场“演示”,一场让苏瑾在其最擅长的领域,在其无法作伪的情境下,暴露出破绽的演示。
“来人。”他转身唤道。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速去请王主簿,还有……将府衙库房里存的那套‘天平砝码’取来,要最精准的那套。”张子麟顿了顿,又道,“再去织造局在南京的派驻公所,以大理寺协查贡品案的名义,借调两样东西:一是今年贡品云锦所用同批‘苏木红’染料的原始封样;二是织造局内部《染作料例则》的完整抄本。记住,要明发公文,正大光明地去借。”
“是。”书吏领命而去。
王主簿很快到来,是位五十余岁、精于计算的老吏。
张子麟将部分账目疑点与他商讨,特别指出了矾石用量与往年记录的差异,以及茜草红采购记录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