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簿,依你之见,若要以茜草红模仿苏木红色泽,达到贡品要求的光泽度,矾石用量需增加几何?”张子麟问道。
王主簿捻须沉思片刻,取过算盘噼啪打了一阵,又提笔在纸上演算,方道:“回大人,下官虽不通染技,但按物料分量比例推算,若全以茜草红替代苏木红,欲达近似色相与牢度,矾石用量至少需增加三至四成。然此仅为理论,实际操作中,染匠手法、水质、温度皆会影响。”
“三到四成……”张子麟对照账册上今年矾石的实际支取量,比往年足足多了五成有余!“若丝性真有异常,需要增加矾石用量,可会有如此幅度?”
王主簿摇头:“下官翻阅过织造局过往十年的《料例则》,即便丝质有变,矾石增减幅度罕有超过两成。五成……除非丝料朽败不堪用,但那等丝根本不会用于贡品。”
张子麟点点头。账目与技术的矛盾,是第一个突破口。
午后,借调的染料封样和《染作料例则》送到。
张子麟仔细查验那包标为“乙字七号苏木红”的封样,粉末暗红带紫,嗅之有其独特微酸香气。
他又取出之前从退回贡品上剥离的染料残留,对比观察。
肉眼看去,色泽极为相似,但残留染料的颗粒似乎更细腻些。
他将两份样品分别包好,吩咐道:“备马,去钦天监。”
钦天监不仅司天象历法,其下属的“漏刻博士”往往精通格物、算学,甚至有些对金石矿物、染料药理也有研究。
张子麟在南京数年,因案件需要,与其中一位姓吴的博士打过交道,知其博学。
吴博士年约六旬,清癯矍铄,听完张子麟来意,接过两份样品,仔细端详,又取来清水、宣纸、火烛等物,一番操作。
他将少许粉末置于宣纸上滴湿观察渗色,又用灯火轻灼嗅其烟气。
“张大人,”良久,吴博士方道,“此二物,乍看相似,实则有别。封样之粉,灼烧后烟气沉厚,带苏木特有焦香,灰烬呈暗红色。而此残留之粉,”他指着从贡品上取下的那份,“灼烧时烟气略刺,灰烬偏黄褐。若老夫所料不差,封样确为苏木红无疑,而残留之物……恐是以茜草红为主,掺了少量朱砂或别的矿物提色固着。”
“可能确定?”张子麟追问。
“八九不离十。”吴博士笃定道,“苏木红乃草木染料,茜草红亦是,但两者性状终究不同。大人若还不放心,可取少许分别与碱水、矾水反应,观其色变差异,则更分明。”
张子麟心中大定。有了权威的技术佐证,苏瑾所谓“只知领用、不辨真伪”的托辞,便摇摇欲坠了。
返回大理寺,他立即着手布置。他写了一封措辞严谨的公文,以“复核贡品染色工艺疏漏”为由,要求苏州织造局派遣“熟知贡品染制全流程之技术官员”赴南京,配合大理寺进行“工艺重演与勘验”,点名要求女官苏瑾前来,并“携带相关原始工作记录及常用器具”。
公文以加急形式发往苏州。
同时,张子麟又写了一封密信给李清时,告知自己的计划,嘱其务必小心隐蔽,暂勿再贸然行动,一切待苏瑾到南京后再相机而动。
接下来三日,张子麟闭门不出,与王主簿等人反复核对所有涉及染料、矾石采购、领用、消耗的账目细节,将矛盾点一一标注。
他甚至亲自动手,按照《染作料例则》记载的苏木红标准配方和吴博士推测的茜草红替代配方,在小范围内做了简单的染色对比试验。
结果显而易见:替代配方染出的丝线,初看鲜艳,但水洗后褪色明显,且手感发硬。
所有技术准备,皆已就绪。
第四日傍晚,苏州织造局的回文到了。
文中称,女官苏瑾“偶感风寒,未克远行”,建议改派其他工匠前来。
张子麟冷笑,提笔批复:“贡品事大,工艺关窍非亲历者不能明。苏女官既为掌案,必知详节。可缓行数日,待病愈即来。大理寺可派医官沿途照料。”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他料定曹长顺不敢硬抗。果然,两日后,苏州方面传来消息:苏瑾已启程赴南京,由织造局两名差役护送。
张子麟站在衙署二楼的廊下,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神色平静。
秋风卷起他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鱼儿,即将入网。而收网的时刻,必须精准无误,一击即中。
他转身回房,重新审视那份从李清时密信中抄录的、关于“藕花溇”田庄和徐国公府商号的线索图。
苏瑾是明线,而那条隐藏在更深处的、涉及生铁硝石乃至通敌的暗线,才是真正致命的关键。
清时正在冒险追查,自己这边,也必须加快步伐了。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应天府传来消息,他们在江宁镇码头巡检时,扣下了一艘形迹可疑的货船,船上载有大批未打官印的生铁锭,货主自称是苏州‘通源号’的,但文书不全,已被暂时羁押!府尹大人知我寺正在协查相关案件,特来通报!”
张子麟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
通源号!李清时密信中提到的、与徐国公府有关的商号!生铁!
“备马!去江宁码头!”他毫不犹豫,抓起官帽,大步向外走去。
两条线,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