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讲学惊变(下)(2 / 2)

李清时示意衙役掀开白布一角。

只见顾秉文面色青黑,尤以口唇、指甲为甚,双目未瞑,瞳孔散大,确系中毒而亡的典型征象。

仵作上前,小心翼翼地查验。

张子麟这才走向月台中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细节。

翻倒的讲案、泼洒的墨汁、滚落的笔筒……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只倾倒的紫铜香炉和泼洒出的灰白色粉末上。

他蹲下身,并不用手触碰,只凑近仔细观看。

香炉做工精致,炉身微温,炉腹内壁沾着少许未燃尽的粉末,颜色与泼洒出的并无二致。

他又看向旁边那只黑漆木匣,匣盖打开,里面锦缎衬垫上,还放着约莫半块同样颜色的醒石。

“李寺副,”张子麟唤道,“你目击山长最后一次使用醒石,是点燃后直接嗅闻烟气?”

“是。”李清时肯定道,“陈景睿研磨、装入、点燃,山长随后在讲学中两次深嗅,第二次后便即毒发。”

张子麟起身,走到侍立一旁的陈景睿身后。“陈公子。”

陈景睿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已勉强恢复了些镇定,只是眼神深处那抹惊悸与悲伤交织的复杂情绪,难以完全掩饰。

他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学生陈景睿,见过张大人。”

“节哀。”张子麟语气平和,“本官有几个问题,需向公子求证。”

“大人请问,学生知无不言。”

“这醒石,平日由何人保管?取用可有定例?”

“回大人,醒石乃山长心爱之物,平日存放于山长书斋内的秘阁,钥匙由山长亲自保管。唯有山长公开讲学或与重要宾客论辩时,方会取出使用。取用之事,向由顾安老仆从秘阁取出木匣,交予学生。学生负责当众研磨成粉,装入香炉点燃。”陈景睿回答得条理清晰,只是语调有些发颤。

“今日流程,可与此前有异?”

“并无二致。”

“研磨之时,除你之外,近旁可还有人?可能看清你动作?”

“当时山长已就座,众目所集。学生研磨时,前排多位师弟皆在近前,目光可及。且研磨不过寻常动作,并无特异之处。”陈景睿顿了顿,补充道,“学生万万不敢、也绝无可能在山长所用之物中做手脚!山长于我恩同再造,学生岂能……”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眼圈泛红。

张子麟不置可否,又走向顾安。

老仆仿佛才惊醒,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张子麟止住。

“顾安,今日是你从秘阁取出醒石?”

顾安老泪纵横,连连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晌才嘶哑道:“是……是老奴……老奴取出,亲手交予陈公子……和往日一般无二……怎会……怎会如此啊!”说着又要以头撞地,被衙役拦住。

“取出时,木匣可有异常?醒石可曾细看?”

“匣子……匣子锁得好好的,钥匙一直由老爷……由山长贴身带着。老奴取出时,醒石就在锦缎里包着,老奴没敢细看,也看不出什么不同……”顾安泣不成声。

张子麟问完,回到香炉旁,对仵作道:“可能初步验出是何毒物?”

仵作已初步查验过尸体和呕吐物残渍,此刻正小心收集香炉旁粉末,闻言恭声道:“回大人,从死者表征及口鼻气味推断,似有钩吻(断肠草)之状,但需仔细验看粉末及炉内残留方能确定。此毒发作极快,若吸入足量,顷刻毙命。”

钩吻……张子麟心中默念。

此毒剧烈,且气味应有些辛辣刺鼻,若大量混入醒石粉末,点燃时烟气必有异样,顾秉文岂会毫无察觉?

除非……

毒物并非直接混在粉末中,或者以某种方式掩盖了气味?

他再次审视现场。

一切都指向那方醒石和这尊香炉。

但若毒下在此处,如何避开陈景睿研磨时的众目睽睽?

又如何让顾秉文恰在第二次深嗅时才毒发身亡?

“将所有相关之物——木匣、醒石、香炉、研具、茶盏,乃至山长座椅、讲案,悉数封存,带回衙门仔细勘验。”张子麟下令,“遗体亦请仵作详验。书院一应人等,包括今日所有在场弟子、宾客,皆需登记名册,接受问询,不得遗漏。陈公子,顾安,也请随本官回大理寺协助调查。”

他目光扫过偌大的书院。

亭台楼阁,书声仿佛犹在耳畔,但那份庄重雅静已被死亡的阴霾彻底撕裂。

圣贤书下,竟是如此血腥的阴谋。

“此案关系重大,务必谨慎周密。”张子麟对李清时低声道,“清时,你与书院中人更易沟通,登记问询之事,劳你多费心。尤其是山长平日人际往来、书院内部关系,需细细打探。”

李清时点头:“我明白。”

张子麟最后看了一眼覆着白布的顾秉文。

一代儒宗,落得如此下场,令人扼腕。

但更让他心沉的是,这桩发生在学术圣地的毒杀,其背后所隐藏的,恐怕远不止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夕阳将书院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张子麟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他知道,今夜,南京大理寺的灯火,又将彻夜长明。而一场席卷士林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