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盒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沓文书。
最上面是案卷目录,蝇头小楷写得一丝不苟,是郑寺卿的字迹。
张子麟认得这字——刚劲有力,笔画如刀,就像郑公本人。
他小心地取出第一册,翻开。
“成化十九年十一月十七,江宁府上元县民王承祖(讳大山)于家中遇害,身中七刀,毙于正堂。其长子王有福有重大嫌疑……”
开篇简洁明了,是典型的郑氏风格。
张子麟一页页往下看。
现场勘验记录详细得令人惊叹:血迹喷溅的形状、脚印的大小和走向、凶器柴刀的位置、尸体倒伏的姿态……每一处都有草图,有文字说明,甚至标注了尺寸。
郑公复核案件的严谨,重新在江宁府提升人犯,亲子审问可见一斑。
证物清单列了十七项,从带血的柴刀,到死者手中攥着的一小块破布,每一样都有编号、描述和保管记录。
张子麟注意到,那把柴刀的记录特别详细——刀柄上的指纹被拓印了下来,与王有福的右手指纹完全吻合。
这是当年的新技术,郑公是南京第一个系统使用指纹断案的刑官,应当不会有错。
证人证言部分厚达三十多页。
邻里、亲属、地保、甚至路过的小贩,只要可能看到,或听到什么的,都被询问过。
证言之间,互相印证,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图景:王承祖与长子王有福关系恶劣,常因家产分配争吵。
案发前三天,父子二人还当众大打出手,王有福扬言“早晚杀了老东西”。
张子麟的目光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如果这些证言都是真的,那么王有福确实有充分的动机。
但王氏在血书里说,那把柴刀早就丢了,王有福当天晚上去看戏了,而且他胆子小不敢杀鸡……
矛盾。
他继续往下翻。审讯记录显示,王有福最初坚决否认杀人,但在第三次审讯后,突然认罪。
认罪书上的指模清晰,旁边有王有福歪歪扭扭的签名——他识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
认罪书的内容很详细,描述了作案过程:那晚他从镇上回来,见父亲在堂屋算账,又提起分家产的事,两人吵起来。
父亲骂他不孝,他一时激愤,冲到厨房拿了柴刀,回来对着父亲砍了七刀。
之后他害怕了,把刀扔在现场,连夜逃到邻县,三天后被抓获。
逻辑通顺,细节完整,与现场勘验结果完全吻合。
张子麟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从卷宗看,这确实是个“铁案”。
动机、证据、口供,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难怪当年郑公会那么快定案,也难怪十年间无人质疑。
但王氏的血书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那些疑点——丢了的柴刀怎么又出现了?
看戏的证人为什么没被采信?
胆小的王有福怎么会突然暴起杀人?
还有最重要的,如果真是冤案,为什么王有福会认罪?
仅仅是刑讯逼供吗?
郑公虽然严厉,但并非滥用酷刑之人,大理寺也无权,莫非是江宁府推官所为?
还是其它原因?
张子麟看过郑公的其他卷宗,知道这位老刑官最重证据,最恨屈打成招。
他会为了一个案子亲自去现场三四次,会为了一个疑点查阅古籍到深夜,会为了一个证人的证词反复推敲,觉得有什么不对,会发回原府县重审。
这样的郑公,会在证据如此“确凿”的情况下,还会刑讯逼供吗?没有直接权限,显然没有必要。
张子麟睁开眼睛,重新翻开卷宗,找到验伤记录。
上面记载,王有福被捕时身上有轻微擦伤,是在逃跑途中摔倒所致。
入狱后,江宁府三次审讯,记录显示“未动大刑”。
没有刑讯逼供的记载。
那王有福为什么认罪?
张子麟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值房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九年了,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难题时,就去看那棵树。
看它在四季中变化,从繁茂到凋零,再从凋零到新生。
这让他想起,世间万事,都有其规律,有其因果。
再复杂的案子,只要找到那个因,就能解开所有的果。
但这个案子的“因”,在哪里?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李清时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茶和几样点心。
“王氏和孩子安置在后衙厢房了,吃了点东西,睡下了。”李清时将托盘放在桌上,“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看起来就不像十岁的孩子。王氏说这十年,她给人洗衣、缝补、甚至乞讨,才勉强把孩子拉扯大,就为了等一个重审的机会。”
张子麟走回案前,端起茶碗,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卷宗看完了?”李清时问。
“看完了。”张子麟喝了一口茶,“从卷宗看,确实是铁案。证据链完整,逻辑严密,无可挑剔。”
李清时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意思是……”
“但王氏的疑点,也有道理。”张子麟放下茶碗,“清时,你记得我给你说侦破‘镜中谋杀’案时,那个老管家忠伯吗?”
“记得,那时我离开金陵,进京赴考还高中了。你说他用镜子制造错觉,为二少爷制造不在场证明,但凶手却是他自己,杀人的理由却是对老主人的承诺,不让主人血脉断绝,所以他没有办法,杀掉了兄弟中其中一个。”
“对。”张子麟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时候,最完美的证据,恰恰可能是最精心设计的陷阱。这个案子……太完美了。完美的动机,完美的物证,完美的口供。完美得让人不安。”
李清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有人故意布置了这一切?”
“我不知道。”张子麟摇头,“我只是觉得,应该重审。至少,应该给王氏一个说话的机会,给那些疑点一个被重新审视的机会。”
“但这是郑公的案子。”李清时提醒他,“郑公虽然故去了,但他在南京刑名界的威望还在。重审他的案子,等于质疑他的权威。衙门里那些敬重郑公的老人们,恐怕会有意见。”
张子麟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清时,你还记得我为什么选择做刑官吗?”
李清时点头:“记得。你说,刑官之道,在于‘求真’。”
“对,求真。”张子麟望向窗外,“郑公在世时,也常教导我们,办案要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不要被权势、人情所左右。如果他还在,知道这个案子有疑点,会怎么做?”
李清时没有回答。
答案很明显。
“他会重审。”张子麟替他说了,“即使是他自己审的案子,如果发现了新疑点,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重审。这才是真正的刑官精神。”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茶香在值房里袅袅升起。
过了一会儿,李清时说:“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张子麟坐直身子,“第一,你亲自去一趟江宁府上元县,找当年涉案的人。那些证人,那些地保,凡是还在人间的,都问一遍。特别是王氏说的那几个——证明王有福去看戏的人,证明柴刀丢了的人。”
“十年了,很多人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搬走了。”
“尽力而为。”张子麟说,“第二,查一查当年审案的细节。卷宗里记载的只是结果,我要知道过程。三次审讯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王有福前两次不认罪,第三次突然认了?这些卷宗里没写,但当年参与审讯的衙役、书吏,可能还有人记得。”
李清时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辛苦你了。”
“说什么辛苦。”李清时站起来,“倒是你,子麟,重审这个案子的决定一旦公布,你会面临很大压力。陈寺丞那里,你得先打个招呼。”
张子麟点点头:“我这就去。”
李清时离开后,张子麟又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重新翻开卷宗,找到现场草图那一页。草图画得很精细,正堂的布局,家具的位置,尸体倒伏的方向,血迹的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