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尸体旁边的一个小标记上。
那里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标注:“碎瓷一片,疑为茶盏碎片,距尸三尺,已收为证物。”
茶盏碎片?
张子麟连忙翻到证物清单,找到第十七项:“青花瓷盏碎片三块,边缘锋利,无血迹。”
无血迹。
如果案发时茶盏被打碎,而碎片上无血迹,说明茶盏是在死者被杀之前就打碎的。
那么,打碎茶盏的人是谁?
为什么打碎?
是争吵时失手打碎的吗?
卷宗里没有进一步的说明。
张子麟合上卷宗,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往往可能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这是他从无数案子中学到的经验。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出值房。
陈寺丞的值房在走廊的另一头。
走到门口时,张子麟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周显然的声音。
“……下官也觉得不妥。郑公的案子,十年了,突然要重审,传出去,外界会怎么看我们大理寺?会说我们连郑公定的案都怀疑,会说我们……”
“显然啊,”陈寺丞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先别急。子麟不是莽撞的人,他既然要重审,一定有他的理由。”
“可是寺丞大人,这关乎郑公的名声啊!郑公一生刚正,审案无数,从未出过差错。现在他故去才三年,我们就重审他的案子,这让郑公的家人怎么想?让敬重郑公的同僚们怎么想?”
张子麟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陈寺丞正坐在案后喝茶,周显然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子麟来了。”陈寺丞放下茶碗,“正好,显然也在说王氏鸣冤的事。坐。听说你要重审?”
张子麟在下首坐了,开门见山:“寺丞大人,是的,下官决定重审王有福弑父案。”
周显然忍不住了:“张大人,还请三思!那是郑公定的铁案,证据确凿,凶手也已认罪伏法。现在仅凭一个妇人的血书就重审,未免太草率了!”
张子麟看向他:“周主簿,如果那妇人说的是真的呢?如果王有福真是冤枉的呢?那这十年,他冤死狱中,他的妻子孩子受尽苦难,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这样的结果,是郑公愿意看到的吗?”
“可是证据……”
“证据可以伪造,证言可以收买,口供可以逼取。”张子麟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郑公在世时,最痛恨的就是冤假错案。他曾说过,宁可放走十个真凶,不可冤枉一个好人。如果这个案子真有疑点,我相信郑公在天之灵,也会支持重审。”
周显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陈寺丞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子麟,你有几成把握?”
“现在说把握还为时过早。”张子麟实话实说,“但疑点确实存在。柴刀丢失又出现,不在场证明未被采信,王有福性格与杀人行为不符,还有……他突然认罪的原因不明。这些疑点,当年可能被忽视了,或者有合理的解释。但既然有人鸣冤,我们就应该重新审视。”
陈寺丞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刑官之道,在于求真。郑公若在,也会如此。那就重审吧。”
“寺丞!”周显然急了。
陈寺丞摆摆手:“显然,我知道你敬重郑公,我也敬重。但敬重不是盲从。如果因为敬重就不敢质疑,那才是对郑公真正的背叛。郑公一生追求的是什么?是真相,是公正。如果我们为了维护他的‘权威’,而让可能的冤情继续沉埋,那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心安,他也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
周显然愣在那里,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下官……明白了。”
“子麟,”陈寺丞看向张子麟,“这个案子就交给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手,调配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但有一点——务必慎重。这是郑公的案子,也是十条年的旧案。查,就要查个水落石出。要么还王有福清白,要么还郑公清白。不能含糊。”
“下官明白。”张子麟起身行礼。
走出陈寺丞的值房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穿过廊柱,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张子麟走在这些光影之间,脚步沉稳。
回到自己的值房,王氏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额头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脸色依然憔悴,但眼睛里有了光。
“张大人……”她又要跪下。
张子麟扶住她:“不必多礼。坐。”
王氏局促地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那个叫小宝的孩子躲在她身后,偷偷打量张子麟。
“我已经决定重审这个案子。”张子麟说,“但你要明白,重审不等于翻案。最终结果如何,要看证据。”
王氏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用力点头:“民妇明白……民妇明白……只要大人肯重审,夫君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了……”
“我需要你回忆所有细节,”张子麟取来纸笔,“从案发前三天开始,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只要你能想起来的,都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一点,哪怕你觉得无关紧要。”
王氏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的记忆出奇地清晰,或者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记,自己的记忆已经定格在那一天,往后的每一天,都会回到这一天,看见那一天突发的噩耗事件,到现在不敢忘却。
根据她的讲述: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天气特别冷,河面都结了冰。
案发前三天,公公王承祖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包点心,分给小叔家的孩子,却没有给她的小宝。
丈夫王有福为此和公公吵了一架,摔门而出。
案发前一天,家里的柴刀不见了。
她找遍院子也没找到,还去邻居家问过。
丈夫说可能是被野狗叼走了,她不信,狗叼这个做什么,又不是吃的,去里正那里报了失。
案发当天,丈夫说镇上庙会有戏班子,要去看戏。
下午就出门了,说好晚上回来。
她等到亥时还没见人,正担心,就听见隔壁传来惊叫声……
她一边说,张子麟一边记录。
偶尔会打断她,问一些细节:点心是什么点心?
吵架时具体说了什么?
报失时里正怎么说的?
看戏是和谁一起去的?
王氏尽力回忆着。有些细节她记不清了,但大部分都说得清清楚楚。
十年了,这些记忆在她心里反复咀嚼,早已刻骨铭心。
等她说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值房里点起了蜡烛,烛光跳跃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今天就到这里。”张子麟放下笔,“你们先回去休息。接下来,李大人会去上元县重新调查,我也会查阅所有卷宗。有进展会告诉你。”
王氏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走了。
值房里又只剩下张子麟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空如墨,繁星点点。春风带着暖意,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十年。
一个已经尘埃落定十年的案子,一个已经病逝三年的老刑官,一个在狱中屈死的囚犯,一个苦苦等待十年的妇人。
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一起,打成死结。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线头,一点点解开。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了。
张子麟吹熄蜡烛,走出值房。
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郑寺卿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刑官者,当如明镜,不染尘埃;当如利剑,斩断邪祟;当如烛火,照亮黑暗。”
郑公,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我,找到真相。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