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时沉默着,细细品味这番话。
“所以,”张子麟继续说,“这个案子我一定要查。不仅是为了王有福,也是为了郑公——如果他真是被蒙蔽了,我要还他一个清白;如果他确实疏忽了,我要替他补上这个缺憾。这才是真正的敬重。”
窗外传来钟声,是大报恩寺的晨钟,悠远绵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场艰难的战役也开始了。
张子麟重新坐下,开始仔细研究那份验尸报告。
他要找出那个仵作说的“力道不对,角度不对”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李清时,则继续整理走访记录。他还要再去一趟上元县,找更多当年的证人,挖更多被埋藏的细节。
值房的烛火,从清晨亮到正午,又亮到傍晚。
期间不断有人来敲门。
有好奇的同僚来打听进展,有郑公旧部门生来委婉劝阻,也有真心支持的人来提供线索。
张子麟一概以礼相待,但态度始终不变:这个案子,他查定了。
傍晚时分,陈寺丞来了。
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慢慢踱进值房,在张子麟对面坐下。
“压力很大吧?”陈寺丞问。
“还好。”张子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赵寺丞和钱寺丞来找过我了,还好陈少卿,冯寺卿,两人大人没有出面,想来有公务要忙,不想趟这浑水,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陈寺丞说,“他们说你不听劝,一意孤行。”
张子麟苦笑:“寺丞大人也认为我是一意孤行吗?”
陈寺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有多大把握?”
“现在说把握还早。”张子麟实话实说,“但疑点确实存在。而且……我越看卷宗,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完美了。”张子麟指着卷宗,“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有福,所有的证言都吻合,连王有福自己的口供都天衣无缝。大人,你办过这么多案子,见过这么‘完美’的案子吗?”
陈寺丞想了想,摇头:“没有。再扎实的案子,总会有矛盾,有解释不清的地方。但这个案子……从卷宗看,确实挑不出毛病。”
“大人,这就是问题。”张子麟说,“真实的案件,就像真实的人生,总是充满矛盾、偶然和不可预测。而这个案子,就像被人精心编排过的一样,每一步都严丝合缝。这反而让我怀疑。”
陈寺丞静静听着,良久,点点头:“你的怀疑有道理。但子麟,你要知道,如果这个案子真是冤案,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郑寺卿犯了错,意味着十年前整个司法系统都出了纰漏,意味着一个无辜的人冤死狱中,一个家庭破碎了十年。
更意味着,真正的凶手,可能还逍遥法外。
“我知道。”张子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更要查。寺丞大人,您说过,刑官手中笔,笔下有人命。如果王有福真是冤枉的,那这十年,我们每个人都欠他一条命。”
陈寺丞看着张子麟年轻而坚毅的脸,忽然想起九年前,这个年轻人刚到大理寺时的样子。
那时他青涩、莽撞,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九年过去了,那团火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了。
“好。”陈寺丞站起来,“你放手去查。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大理寺这边,我给你顶着。”
“谢大人。”
陈寺丞走到门口,又回头:“子麟,记住——不仅要查案子,也要保护好自己。这个案子牵涉太广,你要小心。”
张子麟行礼:“下官明白。”
陈寺丞走了。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李清时给张子麟换了杯热茶:“接下来怎么办?”
“你继续去上元县,深挖证人线索。”张子麟说,“我要重新勘验物证——如果还能找到的话。还有,当年的仵作虽然死了,但他徒弟还在。我要见他,当面问清楚‘伤口不对’到底是什么意思。”
“物证……”李清时皱眉,“十年了,恐怕早就处理掉了。按规矩,死刑案结案后,物证最多保存五年。”
“我知道。”张子麟说,“但总要试试。万一还有遗漏的呢?”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个年轻的衙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张大人,李大人,”衙役行礼,“案卷库的老刘头让我把这个送来,说是整理旧物时发现的和郑老大人的案子有关。”
张子麟接过木盒。
盒子不大,没有上锁。
他打开,里面是几本旧册子,还有一些零散的纸张。
最上面是一本簿册,封面上写着《成化元年冬月案录·郑》。
是郑寺卿私人的办案笔记!
张子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就是王有福案的记录。
“冬月十八,接江宁府呈报,上元县民王承祖被杀案。现场惨烈,初步勘验,凶器为柴刀,指纹拓印……”
字迹是郑公的,但和正式的卷宗不同,这里记录的是他办案时的所思所想,甚至还有涂改、有疑问、有标注。
张子麟一页页翻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在记录到“凶器柴刀”时,旁边有一行小字:“柄有裂纹,与报失记录不符,待查。”
郑公注意到了柴刀的问题!
再往下,在证人证言部分,关于那个看戏证人的记录旁,郑公批注:“时间冲突,需复核。”
他也注意到了时间问题!
张子麟加快翻页的速度。
在审讯记录部分,郑公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王有福初坚不认,二次审讯仍否认。然第三次突认罪,供述详尽,与现场完全吻合。疑有隐情,当深究。”
郑公怀疑过!
张子麟的手有些发抖。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几页。
那是案结之后的记录:“冬月廿五,案结。证据确凿,犯供认不讳。然心中总有不安,如鲠在喉。王氏哭诉冤情,其言凿凿,其情可悯。然证据如山,无可奈何。此案或有未尽之处,然时限已至,只能如此。呜呼,刑官之难,难于上青天!”
最后一行字,墨迹深深浸入纸中,仿佛能看见郑公写下这些字时沉重的叹息。
张子麟合上笔记,久久不语。
郑公不是没有怀疑,不是没有发现疑点。
但他为什么还是定了案?
是因为证据太“完美”,完美到无法推翻?是因为时间紧迫,限期破案的压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子麟?”李清时轻声唤他。
张子麟抬起头,将笔记递给李清时:“你看。”
李清时快速浏览了一遍,也愣住了:“郑公他……他都知道?”
“他知道。”张子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还是定了案。为什么?是因为当时只是寺正,还不是少卿寺卿?级别不够?上官施压不允许他查下去,如他自己和清时追查遭运盐政一样,被皇帝宠信的太监李广警告一样,为官要懂得平衡,只是时机未到,皇帝才刚登基不久,没有完全熟悉掌握朝政,不想让南方官场彻底失控,发生一场大地震,导致朝局动荡不稳,皇权和文官集团起冲突,甚至武官勋贵集团,其它各方势力,直接爆发冲突,这就是政治吗?只有把这些查到的证据封存吗?被迫这样完美结案吗?”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这个案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值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张子麟重新翻开郑公的笔记,目光停留在最后那段话上:“此案或有未尽之处,然时限已至,只能如此。呜呼,刑官之难,难于上青天!”
刑官之难,难于上青天。
但再难,也要查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是他们选择的道路,或许时机已经成熟,不需要再封存,可以重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