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旧案重温(下)(1 / 2)

灯花哔剥一声炸开,将张子麟从凝神状态中惊醒。

他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后颈,才发现值房里已完全被夜色笼罩,唯有书案上两盏油灯撑开两团昏黄的光晕。

李清时坐在对面,正就着灯光,将方才讨论的要点,用工整的小楷誊录到新的册子上。

空气里弥漫着灯油、旧纸墨和凉透糕点的混合气味,并不好闻,却有一种让人心定的熟悉感。

这是他们无数个共同挑灯夜战的夜晚里,惯常的气息。

“吴寡妇的线索,当年确实跟得不深。”张子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有些低沉,“除了方向问题,她提到小娥‘嘴里哼着曲儿’。一个心情轻松、哼着歌去借花样的女孩,似乎更不可能突然遭遇不测,或是自行离家出走。”

李清时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接道:“除非,她哼歌不是因为要去借花样,而是因为别的、让她高兴的事。而这件事,可能与她走向东头有关。”

“东头……”张子麟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剪子巷当年住了几户人家?可有登记?”

李清时放下笔,从旁边一摞旧档中抽出一本:“我适才翻了弘治元年前后的坊甲册。剪子巷不长,当年在册的有七户,多是匠户或小贩,家境普通。旧王府夹道那一片,属于废弃的吴王府后巷,没有正式住户,只有两间看园老仆住的矮房,再就是一些堆积旧物的棚子。”

张子麟接过坊甲册,就着灯光快速浏览。

泛黄的纸页上,人名、职业、家中人口,记录得简略而刻板。

这些名字背后,是十年前那些鲜活的、与柳小娥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生命。

如今,他们还在吗?是否有人还记得那个冬日下午,一个哼着歌走过的藕色身影?

“得再找这些人问问。”张子麟合上册子,语气坚定,“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李清时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是属于刑官张子麟的、永不轻易放弃的光。

他笑了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已让值夜的差役去调成化二十年时,负责柳家巷一带的坊老了。若是运气好,那位坊老还健在,应当比坊甲册记得更多。”

张子麟心中一暖。这便是李清时,总是在他想到之前,就已将辅助的事情安排妥当。

“只是,”李清时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斟酌,“子麟,我们时间不多。还有积案要理,交接事宜繁杂,加之送行宴请……柳小娥的案子,即便真有疑点,十年过去,恐怕也难有实质进展。你莫要投入过甚,反而耽误了正事,徒增烦恼。”

这话说得在理,甚至可说是冷静得近乎无情。

但张子麟听得出其中关切。李清时是怕他陷入对旧憾的执着,在离开前夕徒劳无功,空耗心神。

“我明白。”张子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燥郁一起排出去,“我只是……想给这个案子一个更清晰的收尾。即便最终仍是‘悬’,也要让这个‘悬’字,悬得明明白白,而不是稀里糊涂。”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轻了些:“也算是对当年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一个交代。”

李清时不再劝,只是将誊录好的摘要推到他面前:“看看吧,这是按你刚才说的思路重新理的。重点有三:一、核实吴寡妇的证言,尤其是小娥行走方向与携带物品的细节;二、重新走访剪子巷及旧王府夹道当年的住户,探寻是否有任何与少女失踪相关的、曾被忽略的线索;三、查问柳家是否有任何未曾在当年提及的矛盾或异常,有时至亲出于某些顾虑,会隐瞒关键信息。”

张子麟仔细看了一遍,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他提笔在“吴寡妇”和“剪子巷住户”边若有消息,立刻通知。”

计划已定,心头那团乱麻似乎也理出了线头。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张子麟这才感到腹中空空。

那碟凉透的梅花糕,此刻看来竟也有些吸引力。

两人就着冷茶,分食了糕点。

甜腻的感觉压住了胃里的空虚,却化不开舌尖那丝陈年旧案带来的苦涩。

“对了,”李清时忽然想起什么,“你家里可知道你这‘最后一班岗’可能要站得不太平?云裳嫂子临盆在即,还需你多陪伴。”

提到妻子,张子麟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她知道我的性子,也支持。只是叮嘱我莫要太过劳累,记得按时用饭。”想到谷云裳挺着肚子为他整理行装、安抚两个兴奋孩子的模样,他心底泛起愧疚与暖意交织的复杂情绪。这十年,宦海沉浮,案件劳形,对家庭的亏欠,实在不少。此次外放,虽仍是忙碌,但为一府主官,或许能有更多自主的时间,多陪陪他们。

“等到了汝宁,安顿下来,总要补偿些。”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李清时说。

李清时笑道:“这话你我说说便罢。一府之事,千头万绪,只怕比在大理寺查案更不得闲。不过,能主政一方,为民请命,总是一桩大丈夫快事。届时,你我虽相隔千里,亦可书信往来,互相砥砺。”

“那是自然。”张子麟举了举手中的冷茶盏,以茶代酒,“愿你我,不负初心,不忘来时路。”

“不负初心,不忘来时路。”李清时亦举盏相和。

灯火摇曳,映着两人坚定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十年风雨同舟,即将各奔前程,但有些东西,已深入骨髓,不会因距离而改变。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张子麟和李清时换上了半旧的便服,带着一个机警沉稳的老衙役,来到了城南柳家巷。

十年光景,足以让街巷改换容颜。

一些老屋翻新了,一些院落易主了,巷口那棵老槐树似乎更粗壮了些。

柳小娥家的旧宅,门楣依旧低矮,却已换了住户。

敲开门,一个陌生妇人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得知是官府来回问一桩十年前旧事,妇人脸上露出恍然又疏离的神色,只说搬来才五六年,什么都不知道。

按照坊甲册的记录和差役的打探,吴寡妇竟然还住在原处,就在柳家旧宅斜对面。她的屋子比记忆中更显破败,门板上的漆剥落殆尽。

开门的老妇人满头灰发,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神尚算清明。

听到“柳小娥”这个名字,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震动,随即是深切的悲哀。

“官爷……怎么又问起小娥那孩子了?”吴寡妇的声音沙哑,她将三人让进狭小却整洁的堂屋,手脚有些无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张子麟温言道:“老人家,我们并非要惊扰您。只是此案一直未结,我等心中难安。如今有些细节想再向您求证一下,或许能有新发现。”

吴寡妇用围裙擦了擦手,叹了口气:“那孩子,真是可怜见的……模样好,性子也好,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怎么就……”她抹了抹眼角,“官爷要问什么,老婆子知道的,一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