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旧案重温(下)(2 / 2)

张子麟问起当年那个下午。

吴寡妇的记忆竟出乎意料地清晰。

“是腊月里,天阴阴的,但还没下雪。我就在这门口晒被子。”她指着门外,“看见小娥从她家出来,穿的就是那件她最喜欢的藕色袄子,干干净净的。手里嘛……”她眯起眼,努力回忆,“现在想来,不是绣绷,绣绷没那么圆……好像是个竹编的小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花布。对,是篮子!”

“她往哪边走了?”李清时轻声问。

吴寡妇毫不犹豫地指向东边:“这边,就是东头。走得不算快,好像还在哼什么小曲儿,调子轻轻的,听着挺高兴。”

“您确定是东头?不是去巷口孙家?”张子麟追问。

“确定。”吴寡妇点头,“孙家在西头,她要是去孙家,该往那边走。”她也指向西边,“可她是往东去的。我还纳闷了一下,这丫头不去借花样,拎个篮子往那边去干啥?那边没啥人家啊。”

“您当时跟差役说了吗?”

“说了啊!”吴寡妇道,“可后来来的那位差爷,好像……好像没太当回事。问了我两遍,我都说往东,他还让我再想想,是不是记错了。可我没记错啊。”老人的语气里有些委屈,也有些多年来的疑惑,“小娥那孩子,就是往东去了。”

张子麟与李清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年询问的衙役,可能先入为主地相信了柳王氏“去孙家借花样”的说法,对于吴寡妇这略有矛盾的证词,倾向于认为是老人记忆偏差,并未深究,甚至可能在记录时淡化了方向细节。

“她那篮子里,可能装着什么?”张子麟循循善诱。

吴寡妇摇摇头:“盖着布呢,看不见。不过篮子不大,拎着也不沉。”

“她哼的曲儿,您还记得调吗?或者,有没有听清词?”

老人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头:“调子好像是当时流行的什么采茶调?词听不清,隔得有点远,就感觉她挺开心的。”

问无可问,张子麟谢过吴寡妇,和李清时退了出来。

站在柳家巷东头,望着通向剪子巷的那条更显狭窄的路径,张子麟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一个开心的、哼着歌、拎着盖布篮子的少女,走向一个并非既定目的地、且人烟稀少的方向。

她去做什么?

篮子里是什么?

去见谁?

或者,只是临时起意去某个地方?

“剪子巷。”张子麟吐出三个字,率先向前走去。

剪子巷比柳家巷更短,也更冷清。

十年变迁,当年的七户人家,只剩三户老住户还在。

他们对于官差的来访同样惊疑不定。询问起成二十年冬天是否见过一个拎篮子的少女,或是否记得有什么异常,几位老人都茫然摇头。

日子太平常了,平常到留不下任何关于一个陌生女孩的特别记忆。

至于旧王府夹道,那两个看园老仆早已过世,那片地方后来被清理过,如今更显荒芜,只有野草从残垣断壁间顽强生长。

线索,似乎又断了。

就像十年前一样。

回大理寺的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

老衙役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张子麟面色沉静,但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清时则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直到看见大理寺威严的门楣,张子麟才停下脚步,对李清时说:“坊老那边……”

李清时摇头:“差役回报,当年那位坊老三年前已经过世了。他的儿子倒是找到了,但对十年前的事一无所知。”

意料之中的失望。

走进值房,阳光正好,将满室照得透亮,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闷。

张子麟再次翻开柳小娥的案卷,看着那张稚嫩的画像,沉默良久。

“或许,真的只是我们想多了。”他低声说,像是说服自己,“吴寡妇可能确实记错了方向,或者小娥临时想去东头买什么东西,然后……在某个我们无法查到的地方,遭遇了意外。”

李清时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我们确认了吴寡妇的证词细节,也排除了剪子巷一带明显的嫌疑。这份新的笔录和摘要,比原卷宗更细致。留给后来者,便是一份更清晰的档案。子麟,你已尽力了。”

是啊,尽力了。

十年前尽力了,十年后的今天,也尽力了。

张子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案卷仔细合拢,用新的细绳系好,然后在封皮内侧,用朱笔添了几行小字:“弘治七年二月十九日重阅。据邻吴氏确证,柳小娥失踪当日午后,曾携盖布竹篮,哼歌东行,未往西头孙家。此节当年记录未尽详实。东向剪子巷、旧王府夹道一带,经覆核,未获新线索。案悬。阅卷复核官:张子麟、李清时。”

写罢,他凝视片刻,将卷宗放回了那摞“悬案”之中。

动作慎重,如同完成一个迟到的仪式。

窗外的老槐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新芽又长开了些。

十年旧案,或许终究只能沉睡在泛黄的纸页间。

但那份追寻真相的心,那份对生命消逝的敬畏与遗憾,却不会随之沉睡。

它会在下一个案件里跳动,在每一次扪心自问时有回响。

这,或许便是刑官之路,永无止息,也永远承载着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