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老夫只觉他是念女心切,并未多想。直到有一日下衙,见他站在寺门口,望着街对面一个蹦跳走过的女童,看了许久许久……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竟有几分光彩。”
老人长长吁了口气。
“没几日,便出了第一桩女童失踪案。你和应天府查了又查,毫无头绪。老夫那时……也未曾疑心到他。”
“往后几年,陆陆续续又有孩子不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一回,我无意经过他值房,见他正蹲在地上,用小刀修剪那昙花的根须,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没过几天,便又有一户人家丢了女儿。”
陈寺丞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沉思时的习惯。
“那时起,老夫才觉出不对。他下衙时行迹渐渐鬼祟,我便着意留心。常见他将昙花搬出来,对着枝叶出神,时而喃喃自语,时而莫名发笑。有一回我走进他值房,他吓了一跳,手中剪子险些伤了花叶,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恐惧,做不了假。”
“他定是以为老夫察觉了什么,此后便格外小心。除了公务所需,几乎足不出户。我暗中使人跟过一阵,却无收获。后来寺里忙起来,此事便暂且搁下了。”
“说来也奇,那段时间,金陵城再未丢过孩子。”
老人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直至去年六月,昙花将开的时节。寺里清闲些,老夫重新留意起他。他竟将值房门窗紧闭,我悄悄走近,从门缝里瞧见:他又是那般对着花发呆,脸上带着那种笑。老夫怕打草惊蛇,未敢声张。”
“之后连着数日,我亲自尾随他下衙。可他只是家与衙门两点一线,再无旁的去处。派人暗查过他住处,亦无发现。那时……老夫虽觉蹊跷,却实难将他与那些失踪案连在一起。”
陈寺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倦意。
“后来,老夫借调阅旧档之名,唤他来值房,言语间试探过几回。他应对得滴水不漏,反倒更警觉了。此后愈发谨小慎微,早出晚归,规行矩步。查不出破绽,加上公务缠身,此事便又搁置了。”
“直到今年二月,有衙役见他与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搭话。凑巧那时,你与清时正在查十年前的旧案。他闻风后神色惶惶,行迹又诡秘起来。老夫这才确信,此人确有蹊跷。”
“可派人跟了十余日,依旧一无所获。眼看你二人任期将满,老夫心中焦急……若真是他,若真是他……”
老人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张子麟。
“老夫不敢断言,亦不愿打草惊蛇。思来想去,才写了那封匿名信,留了那句‘昙花密语’。一为试探,二为隐蔽,三则……也是想看看,你二人能否勘破其中关窍。”
“幸而,你们查出来了。”陈寺丞长长舒了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如释重负的沉重,“每每思及,老夫常自懊悔,若早些与你们言明,或许能更早破案。可转念又想,官场沉浮数十年,有些事……不得不慎,又怕冤枉别人。”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灯笼提起,光影摇曳。
“好在,终究没有太迟。”
走到门边,老人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值房。
“夜深了,去歇着吧。明日……路还长。”
说罢,他佝偻着背,踏进廊下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晕渐行渐远,终与黑暗融为一体,只余月光冷冷地照着青石板路。
送走陈寺丞,他一个人坐在值房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子时末才回过神来,想好了要做什么。
张子麟没有起身离开大理寺,而是坐在自己的值房,那把坐了十年的椅子上,抚摸着光滑的桌面。
他想在这里,自己任职地方,过完最后一夜,站好最后一斑岗,不为什么,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心中那份公义的交代。
金陵的喧嚣随着子时来临沉淀,白日里尘世纷扰被秦淮河上的粼粼波光与画舫丝竹温柔地包裹、稀释。
张子麟独坐于大理寺值房内,最后一夜。
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清空,官印、文书、信札均已归置妥当,明日此时,他已身在北上的航船之中。
值房里空荡得有些陌生,唯有那盆谷云裳送来的兰草,依旧在窗台角落舒展着碧绿的叶子,提醒着这里曾有人长久地伏案劳作。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粉白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没有立刻收拾剩下的私人物品,而是取出了信纸和笔墨。
砚台里的墨是谷云裳今日午后新磨的,在墨盒中浓黑匀亮,带着松烟的清苦气息。
他铺开第一张素笺,提笔,略作沉吟,写下:“恩师王公清尊鉴:学生子麟,谨拜书于金陵官廨。暌违教诲,倏忽数载,每念师门深恩,未尝不惕然警醒,恐负期许……”
笔尖在纸上游走,起初尚带官样文章的克制。
但写着写着,十年金陵岁月的点滴,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写到自己初至南京时的青涩与忐忑,写到大理寺诸位同僚的照拂,写到陈寺丞的严厉与回护,写到十年间经办的一桩桩奇案、要案、悬案……笔触渐深,情感渐浓。
“尤记恩师当年训诫:‘刑名之责,非止于惩奸除恶,更在于衡平世道人心,使冤者得雪,枉者得直,纵力有不逮,心不可失其正。’学生十载谨守,未敢或忘。金陵繁盛之地,亦是暗流汹涌之域。学生于此,勘验过秦淮浮尸,追索过前朝秘辛,较量过画皮凶徒,亦曾直面漕运之弊、丝绸之诈、书院之伪、十年沉冤……每破一案,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常感智术短浅,唯持‘尽心’二字,庶几不负恩师教诲、朝廷俸禄、黎庶所托。”
他顿了顿,笔尖悬停,墨迹在纸上微微洇开。
白日里宋录事那空洞而偏执的眼神,柳小娥麻木中透出一丝微弱希冀的面容,地窖中那些无声的遗物……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
这最后一案,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