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御案上的边报(2 / 2)

“臣领旨。”

司马柬继续往下看。当看到归附部落安抚事项时,他停下笔,沉吟片刻:“安西都护府奏,葛逻禄部一支二百帐欲内附,都护府已暂予安置,请朝廷定夺。诸位以为如何?”

张华与王濬对视一眼。张华先道:“陛下,葛逻禄部素来摇摆于突厥与大唐之间,此支内附,恐是见突厥内乱,欲寻新主。臣以为可纳,但需分散安置,不可使其聚族而居,以防生变。”

王濬却道:“臣以为,既来归附,当示以诚信。若初来即分散安置,恐寒后来者之心。不若划给草场,令其安居,但需遣汉官教化,子弟入学,渐行融合。”

司马柬听罢,微微一笑:“二卿所言皆有道理。”他提笔在奏报上批道,“准葛逻禄部二百帐内附。划给河谷草场,许其聚族而居,但头领子弟须入安西官学,部民需编户纳赋。另,自归化鲜卑、匈奴人中遴选通晓胡语、汉情者任‘抚胡使’,常驻该部,沟通情谊,宣导王化。三年后,视其融合程度,再议是否分散安置。”

批罢,他看向二人:“胡人归附,既不可疑之过甚,亦不可纵之过宽。聚族而居,是安其心;子弟入学、编户纳赋,是渐行汉化;抚胡使驻部,是沟通监视。如此,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张华、王濬皆拱手:“陛下深思熟虑,臣等不及。”

司马柬摆摆手,继续阅卷。这一看便是整整一个上午。期间他只饮了半盏茶,其余时间全在翻阅、计算、批注。五镇十二军州的奏报,他逐一点评:陇右戍卒冬衣发放延迟三日,虽事小亦批“当究主管吏员之责”;平卢军械保养得宜,批“主将用心,可嘉”;剑南与吐蕃茶马贸易税额增长,批“边贸裕国,当稳步推行”……

末了,他将所有批阅完毕的奏报合拢,对张华道:“这些批注,兵部需一一落实。朕会令御史台协同督察。记住,”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边防无小事。一卒之冷暖,一械之利钝,一胡部之向背,皆关乎疆土安稳。赏罚需分明——有功者,即便微末小吏,亦当褒奖;有过者,即便镇守大将,亦须追究。”

“臣等谨记!”张华、王濬肃然躬身。

“去吧。”司马柬似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午后将整理好的摘要再呈来。朕要看看各镇八年与七年数据的比对。”

二人退出两仪殿。殿外阳光正好,积雪初融,但张华却觉得后背有些湿冷。他低声对王濬道:“陛下阅览之细,犹胜去岁。”

王濬苦笑:“你我在兵部、枢密院,终日与这些数字打交道,有时难免麻木。陛下居高望远,却连戍卒缺额二百二十都要追问缘由……惭愧。”

殿内,司马柬并未休息。他让内侍将那些边镇舆图在殿中铺开,自己负手而立,目光从阴山移到天山,从河西走廊移到巴蜀险隘。舆图上标注着戍堡、烽燧、屯田、官道,还有各归附部落的分布。

这个庞大的边防体系,是他登基以来一点一点构筑、完善的。如今看似稳固,但他深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戍卒是否安心、军械是否精良、归附部落是否诚心,这些细节才是边防真正的基石。

他想起十年前刚继位时,北疆烽火连连,戍卒逃亡成风,军械朽坏不堪。如今,逃亡者已极少,军械更新有序,归附部落逐年增多。这是盛世之象,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松懈。

“陛下,该用午膳了。”内侍轻声提醒。

司马柬从舆图上收回目光:“传膳吧。简单些即可。”

他坐回御案,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批阅过的奏报。朱笔字迹在纸上游走,如同在这庞大帝国的边疆线上,又描下了一道道加固的痕迹。

盛世之下,天子目光所及,永远是那些最细微、最根本之处。因为司马柬深知,唯有将这些细微之处一一夯实,那“开元治世”的宏图,才能从御案上的奏报,真正变成万里江山间,百姓可以触摸到的安稳与繁荣。

窗外,正午的阳光照亮了殿檐的积雪,晶莹夺目。而两仪殿内,皇帝已开始翻阅下一本文卷——那是户部呈上的,关于去年全国仓储的最终盘点。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在这开元九年的正月,治理帝国的车轮,已然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