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密匣中的监察(2 / 2)

“有人提前打点了巡察使。”司马柬接话道,“周茂在宣州五年,上下经营,若想瞒过五日巡察,并非难事。而暗桩丁七跟了三年,看到的才是实情。”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晚春的花香涌入,吹动案上的信纸。远处宫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沉睡的洛阳城,再远处,是广袤的帝国疆土。

“朕登基之初,便设此密匣。”司马柬背对着赵忠,声音在夜风中显得缥缈,“非是不信朝臣,而是深知人性之弊。奏章可以润色,考课可以打点,巡察可以应付。若天子只听一种声音,与盲人何异?”

赵忠静立不语。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不是回答,而是倾听。

“宣州之事,先不动。”司马柬转身,眼中已有决断,“令丁七继续暗中收集实证,特别是木料差价、学子虚额、征夫无酬的具体人证物证。至于周茂……”他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写下几行字,“调任他为虢州刺史,平级调动。虢州地瘠民贫,政绩难出,且离洛阳更近,便于监察。”

赵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皇帝惯用的手法——不立刻惩处,而是调离原职,切断其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置于更容易监控的位置。若周茂真有才干,在虢州也能做出政绩;若只是虚有其表,很快便会露出马脚。

“那户部钱裕?”

“依旧丁忧。待他服满,授个闲职,观察一段再说。”司马柬将写好的笺纸递给赵忠,“此事你亲自办,莫经中书门下。”

“老奴明白。”

赵忠将笺纸小心收好,退回到阴影中。司马柬重新坐回案前,将那些密报一一放回铁匣。锁匣时,铜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这密匣中的每一封信,都代表着帝国肌体上的一处暗疾——或是刚起的红肿,或是深藏的脓疮。有的需要立即医治,有的只需观察,有的甚至要等它发作出来才能根治。而作为执刀医者,司马柬必须判断准确,下手得当。

他又取出一封密报,编号“壬三”,报的是陇右道某将军虚报斩获、冒领赏赐之事。此事与兵部常规奏报有出入,但与枢密院的巡查记录却能相互印证……

烛火渐渐短了。赵忠无声上前,剪去烛花,又添上新烛。书房重归明亮。

司马柬揉了揉眉心,继续审阅。这些密报耗费心神,却不得不看。他深知,盛世之下最易滋生两种弊病:一是官员的懈怠与欺瞒,二是监察体系本身的腐化。密匣制度,正是为了在常规监察之外,保留一道最后的防线。

寅时初,铁匣中的密报全部审阅完毕。司马柬将铁匣锁好,交还赵忠保管。他走到书房东墙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宣州移到虢州,又从陇右移到江南。

舆图上,帝国的疆域用浓墨绘就,山川城池历历在目。但在皇帝眼中,这幅图上还重叠着另一张无形的网——那是密报网络,是暗桩的分布,是那些奏章背后真实的人心与政情。

“明日廷议,朕要听听都察院对江南道巡察的总结。”司马柬忽然道,“特别是刘晏,让他详细说说宣州见闻。”

赵忠会意:“老奴会安排。”

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一夜将尽,新日将升。

司马柬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舆图,转身走向内室。他知道,今日的廷议上,会有人继续歌颂宣州的“政绩”,会有人为周茂的说情,也会有人据实禀报。而他已经掌握了真相的一角,可以在适当的时机,轻轻揭开帷幕,让阳光照进那些阴暗的角落。

这便是驾驭臣下之道——张弛有度,恩威并施,既给予信任,也保留监察;既听取奏报,也核实证言。密匣中的每一封信,都是维系这种平衡的砝码。

晨光透窗而入,内书房渐渐明亮。赵忠吹熄残烛,抱着铁匣悄然退下。铁匣中的秘密,将随着他隐入宫廷的阴影,直到下一个需要开启的夜晚。

而帝国新的一天,就在这光明与阴影的交织中,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