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如他们所疑:户部记录显示,荆州去岁秋粮较前年增百分之四,非草案所称“一成”;刑部记录显示,荆州狱讼总数略减,但积案反增,所谓“减少两成”不知从何得出;御史台报告则直言“王浑治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且好与地方豪绅往来”。
阳光渐渐移向中天,堂内愈发明亮。张华合上卷宗,已有决断。
“草案不妥,当封还。”他声音沉稳,“理由有二:其一,履历所载政绩与存档不符,涉嫌虚报;其二,司隶校尉须刚正不阿之人,王浑与地方豪绅过往甚密,不宜此职。”
裴楷立即提笔草拟封驳文书。这是一份正式公文,需列明封驳理由,援引相关律令典章,措辞恭敬但立场坚定。他写得很快,显然早有腹稿。
文书草成,张华审阅后,亲自誊抄一遍。他的书法端庄工整,每一笔都透着慎重。最后,他在末尾郑重署名:“门下侍中臣张华谨奏。”
“呈送中书省,转奏陛下。”张华将封驳文书装入专用函匣,交给通事舍人。
函匣被捧出门下省时,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驳回了皇帝的任命,驳回了可能涉及权贵关系的决定。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或者几天,将决定张华的命运,也在某种程度上,决定门下省这个机构的命运。
午后,消息已在三省六部小范围传开。有人佩服张华的勇气,有人暗中讥笑他不识时务,更多人则观望等待。
张华却如常处理其他公务。他审核了一份关于调整江淮漕运费率的诏令,提出三点修改建议;驳回了一份过于严苛的边市管理规定,建议重拟;通过了一份增拨社学经费的草案,只修改了几个数字。
一切如常,仿佛那封驳王浑任命的决定,不过是日常公务中的寻常一件。
申时末,通事舍人返回门下省,手中捧着那个熟悉的函匣。堂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华平静地打开函匣。里面不是他上午呈上的封驳文书,而是一份新的诏令草案——依旧是任命司隶校尉,但人选已换:原御史中丞李胤,改任司隶校尉。李胤此人,以“清廉刚直、不避权贵”闻名,在御史台任上弹劾过数位勋贵,朝野皆服。
草案末尾,有一行新鲜的朱批:“门下审核严谨,所驳甚当。李胤可。另:赏张华绢五十匹,以旌其恪尽职守。”
堂中响起轻微的松气声。裴楷眼中闪过敬佩之色。
张华将朱批部分反复看了两遍,然后起身,面北而拜:“臣谢陛下。”
他谢的不是赏赐,而是皇帝对制度的尊重,对臣子职责的认可。这比任何赏赐都珍贵。
次日朝会,皇帝司马柬当众提及此事:“昨日门下省封驳王浑之命,审核严谨,所据详实。制度之设,正为补阙拾遗。诸卿当效张华,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没有点名批评王浑,也没有褒奖过度,只是平静地肯定了制度的运行。但满朝文武都听懂了其中的分量——门下省的封驳权不是虚设,皇帝的诏令也不是不可质疑。关键在于有理有据,在于忠于职守。
退朝后,张华走过长长的宫道。秋风已起,吹动他紫色的官袍。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初入仕途时,老师曾教导:“为臣有三重境界:下者唯命是从,中者明哲保身,上者守职尽责。”
今日,他实践了第三重。
而皇帝司马柬,也以他的宽容与明智,证明了自己是值得臣子“守职尽责”的君主。这种君臣之间的默契与信任,才是制度健康运行的真正基石。
门下省的封驳权,今日没有被削弱,反而因这次正当的行使,更加牢固。而张华这个名字,也将与羊祜一样,成为朝臣敢于坚持原则的象征。
这一切,发生在开元九年八月一个寻常的秋日。没有激烈的朝争,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只有一份被驳回的草案,一份被更正的任命,和一个制度在平静中彰显的力量。
而帝国的治理,正是在这一次次平静的审核、封驳、修正中,向着更加公正、严谨的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