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本国长处,释利摩诃眼睛一亮:“正是。此稻种乃我国农师历经十年培育而成,虽产量不及寻常水稻,然可在盐碱地生长,于我国沿海甚为有利。”
“此乃利民良种。”司马柬赞道,“朕欲以中原高产稻种与你们交换此耐盐稻种,在江淮沿海试种,若成,可惠及万千百姓。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释利摩诃连连点头,“外臣此次带来了百斤稻种,本欲作为贡礼,今陛下既有此意,当全部献上!”
“朕不白取。”司马柬道,“以中原稻种五百斤交换,另加农书十卷,农具图谱一套。望此稻种能在中原繁衍,亦算你林邑一功。”
这番安排可谓巧妙——既调解了争端,又促进了农业交流,还给了林邑面子。释利摩诃感激涕零,再次下拜。
接见持续了一个时辰。司马柬详细询问了两国国情、贸易需求、文化异同,时而温言勉励,时而郑重告诫,始终保持着天朝君主既亲切又威严的气度。两位使节有问必答,态度恭谨。
最后,司马柬道:“二位归国后,当转达朕意:大晋愿与天下友邦和平共处,互通有无。凡诚心朝贡、遵我礼制、不扰边境者,朕必厚待;若有异心,朕亦必惩。丝路、海路,乃各国共享之途,当共保其畅通安宁。”
“外臣谨记!”
“赐宴。”司马柬示意。
偏殿侧门开启,内侍引着使节前往另一处宫殿,那里已备好招待使节的宴席。按照礼制,皇帝不亲自陪宴,由礼部尚书、鸿胪寺卿代为主持。
使节退下后,司马柬仍坐在御座上,对崔琰道:“林邑与真腊之争,需速派人勘察。选老成持重、精通测绘者去,务求公允。”
“臣遵旨。”
“波斯求学之事,由国子监妥善安排。蕃学馆要加强,不仅教经史,也要教农桑、医药、工匠等实用之学。这些蕃国子弟学成归去,便是我朝在彼国的知晋派。”
“臣明白。”
司马柬起身,走到窗前。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格子的光影。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继位时,蕃国使节来朝,往往战战兢兢,唯恐触怒天朝。如今,使节虽仍恭敬,但已能坦然提出请求、甚至请朝廷仲裁争端——这既是对晋朝国力的认可,也是对朝廷公正的信赖。
这种信赖,比任何贡品都珍贵。它意味着晋朝不仅仅是武力强大的帝国,更是能主持公道、促进交流的文明中心。
“陛下,”崔琰轻声问,“波斯使节所赠良马,是否要送往讲武堂,供骑兵训练参考?”
“送五匹去讲武堂,留五匹在太仆寺配种。”司马柬转身,“波斯马高大善驰,虽不如突厥马耐寒,然在平原作战有其优势。让我朝马政官员好好研究,或可培育出新马种。”
“是。”
“林邑的耐盐稻种,交给司农寺,开春便在江淮盐碱地试种。若成,当记林邑一功,来年回礼可加厚三成。”
“臣记下了。”
司马柬走出偏殿,廊下寒风扑面。他想起那个年轻林邑王子紧张又真诚的眼神,想起波斯使节熟练的汉话和对丝路贸易的热忱。这个庞大的帝国,通过这些使节的眼睛,被看见,被理解,也被期待。
回到两仪殿,案上已堆着新的奏章。但司马柬没有立即批阅,而是让内侍取来那幅巨大的《万国来朝图》。图上,各蕃国使节从四面八方涌向洛阳,虽为艺术夸张,却真实反映了开元以来万邦来朝的盛况。
他手指从波斯所在的位置,滑到林邑,再滑到更远的扶南、天竺、大秦……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段外交关系,一条贸易路线,一种文化交流。
治国之道,不仅在内政,也在外交。恩威并施,亲疏有度,既展现天朝气度,也维护帝国利益——这便是接见使节时,那一言一行背后深藏的考量。
窗外传来钟声,是皇城报时的钟。司马柬收回思绪,坐回御案前。蕃国使节已接见完毕,但帝国的治理永无止境。下一份奏章,是关于黄河凌汛的预警——那又是另一番考验了。
他提起朱笔,开始批阅。而在紫宸殿另一侧的宴席上,波斯与林邑的使节正品尝着中原美食,交流着彼此见闻。他们带来的礼物已入库,他们的请求已得到回应,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强大而有序、威严而仁慈的天朝。
而这,正是司马柬希望通过外交展现的帝国形象——不是压迫者,而是引领者;不是掠夺者,而是共赢者。在这开元九年的岁末,这样的形象,正通过一次次接见,一句句对话,一点点深入人心。
盛世的外交,便在这看似寻常的礼节中,悄然编织着帝国与世界的联系网。而这张网,将随着使节们的归去,延伸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