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一桌,坐着几个商人打扮的,正高声谈论。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从江南贩来五百匹细葛,质地柔软,花色新颖,本想卖个好价钱。结果市令司的人说,官营织坊有类似的,让我压价三成,否则不准大量铺货!可官营的那葛布我看了,织得粗糙,花色还是三年前的样式!”
旁边一个瘦商人摇头:“王兄,你这还算好的。我上月从青州运来一批海货,干货鲜亮,本想进东市的酒楼,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采办的管事说,他们有固定的官营货栈供货,虽然货色一般,但价格‘规矩’。这‘规矩’二字,意味深长啊。”
“可不是!”另一个中年商人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些官营造坊的管事,自己私下也开作坊,用官家的原料、工匠,做出好东西,贴上私坊的牌子卖高价。官坊的货就随便做做,反正不愁卖。”
“唉,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另一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就着烈酒吃胡饼。一个年轻脚夫抱怨:“今日去官仓搬绢,那些绢看着光鲜,一上手就知道不结实。听说是赶工织的,织工偷懒,监工也不管。”
年长的脚夫嗤笑:“你懂什么?管事的只要数量,谁管结实不结实?反正都是官府采买,又不到市面上去比。苦的是咱们这些小民,攒钱买件衣裳,穿不了几个月就破。”
角落里,两个书生在议论。一个道:“昨日我去书肆,想买些好纸抄经。官营造纸坊的玉版纸,价格倒公道,可纸质粗涩,吸墨不匀。私营的竹纸好,可价格贵了一倍。最后只好买了官纸,心里总不痛快。”
另一个叹道:“这便是垄断之弊。朝廷本意是平抑物价,可若官货质次,这‘平价’又有何意义?倒不如允民间竞争,官家只做监督,或许更好。”
司马柬静静听着,茶渐渐凉了。
这些市井之言,与杜预所说相互印证。他想起去年改革漕运时(第272章),也曾担心垄断之弊,所以允许部分漕丁转业私营码头。如今看来,这思路或许可推及其他领域。
一个卖唱的老者抱着琵琶,在堂中唱起时兴的小调。唱词俚俗,却有趣:
“东市绢,西市麻,官家作坊织彩霞。可惜霞光不遮雨,一洗褪色成乱麻……南街酒,北街茶,私酿清醇官酿渣。若问为何价一样,官字招牌大如天……”
茶客们哄笑,有人叫好,有人摇头。
司马柬示意内侍,给那卖唱老者赏了一串钱。老者千恩万谢,又唱了一曲才离去。
夜色渐深,茶楼人散。司马柬起身下楼,在门口恰好听见掌柜对伙计嘀咕:“明日去官营茶庄进货,记得仔细挑拣,上次那批茶饼有霉味,差点坏了招牌。”
“掌柜的,为何不进私庄的茶?”
“私庄的量少,价又高,官府还限购……难啊。”
司马柬走出茶楼,南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回到宫中,已是子时。他没有就寝,而是坐在内书房,让内侍磨墨。
提笔时,他想起今夜所闻所见,最终在纸上写下:
“一、着少府监、将作监,彻查官营作坊货物质量,比较官、私货品优劣,半月内呈报。
二、命户部、御史台派员暗访两市,记录百姓对官货评价,查访有无官吏以权营私、私占官产。
三、令政事堂议‘官督商办’可行之案,可选织造、陶瓷、造纸一二坊试办,定监督细则。
四、海运既兴(见第272章),准沿海州郡设‘市舶竞买司’,允官、私商货同场竞价,择优采买。”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治国如同掌灯,不能只照见殿堂的辉煌,还得看清街角的阴影。那些奏章里没有的抱怨,那些朝堂上听不到的真话,或许才是天下真正的脉搏。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脉搏跳动得更加顺畅有力——在官与民、公与私、稳与变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就像这四月的夜,既不是冬日的严寒,也不是夏日的燥热,而是带着花草清香的、宜人的温暖。
宫灯摇曳,将皇帝的身影拉长,映在书房的墙壁上。远处传来更鼓声,洛阳城在夜色中沉睡,而新的思绪,已在黎明前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