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赵彦停住脚步,“迎水面的堤身主体,还用老法子。但堤顶和背水坡的护面,用三合土。三合土干得快,护面需要尽早成型防雨冲。关键部位用老法子,次要部位试新料。您看如何?”
陈三捻着胡须,想了半晌,缓缓点头:“这倒是两全的法子。不过三合土的配比得改,石灰减一成,多加河沙。咱们这土碱性重,石灰多了反而坏事。”
“好!”赵彦精神一振,“我这就去调拨石灰。陈老爹,夯筑的事就全拜托您了,人手牲口我去想办法,就是去求刺史大人,也要给您要来!”
接下来的日子,工地仿佛一架精密调校的机器,运转得更加紧张有序。赵彦果然从州里又调来八十名河工、三十头骡子,还亲自盯着三合土的配制。陈三则带着徒弟们日夜守在夯筑现场,每一层土的厚度、湿度,每一夯的力道、密度,他都亲自检验。有年轻河工想省力少夯几下,被他一眼瞪回去:“你小子偷的懒,洪水来了全找补回来!”
夜深时,工棚里的油灯常常亮到子时。赵彦在灯下核算账目:今日用黄土四百方,合银八十两;河沙一百二十方,合银二十四两;糯米三十石,合银四十五两;民夫工食、牲口草料……一笔笔,一项项,记满厚厚的账册。他要对得朝廷拨下的八万两银子,更要对得堤后那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有时算累了,他会走出工棚,看月光下的堤坝轮廓。那庞然大物正在一天天长高,像一条渐渐苏醒的土龙,横卧在黄河岸边。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混着黄河永不止息的涛声,在这春夜里显得苍凉而坚定。
十天后,堤身已夯起一丈。这日忽然变天,乌云压顶,眼看要下大雨。赵彦急令停工覆盖,陈三却摆摆手:“等等,这雨下不大。”他抬头看天,又蹲下抓起一把土扬在空中,看土沫飘散的方向。“东南风,云头高,这是过路雨,半个时辰就停。让大伙抓紧再夯半层,雨后土润,正好接着夯下一层。”
果然,雨只下了一炷香时间便停了。工地片刻未误,反而因土壤湿润,夯起来更省力。赵彦对陈三佩服得五体投地:“老爹您这观天的本事,比司天台还准!”
陈三笑笑:“在黄河边活久了,天啊水啊土啊,都成了自家亲戚,脾性摸得清。”
又过半月,堤坝筑到一丈八尺,开始收顶。这时工部派来的巡检官到了。来人姓周,是个精干的中年官员,带着两个书吏,一到工地便要看账册、验土方、测夯筑。赵彦心中忐忑——他擅自调整了三合土配比,又追加了人工,虽是为了工程,却未事先报批。
周巡检查得很细。他亲自爬上堤顶,用铁钎在不同位置打孔取土样,又让书吏量夯层厚度。查完现场,回到工棚看账册,一页页翻,不时问几句。赵彦手心冒汗,一五一十答了。
末了,周巡检合上账册,忽然问:“赵督工,你为何要减石灰加河沙?”
赵彦心头一紧,正要解释,周巡检却笑了:“做得对。我查了此地土样,盐碱确实重。你若不调配方,明年这时我就得来查溃堤了。”他拍拍账册,“账目清晰,用料合理。虽追加了些费用,但用在刀刃上。我会在呈文里说明。”
赵彦长长舒了口气。送走巡检,他找到正在堤顶指挥收尾的陈三,把这话说了。老河工听了,只是点点头,继续盯着民夫们夯最后几硪。直到夕阳西下,收工梆子响起,他才直起佝偻的腰,望着已具雏形的堤坝,喃喃道:“能管三十年就好。三十年后,我怕是看不到了,但总有人接着修。”
四月底,堤坝终于合拢。新筑的堤身巍然耸立,背水坡用三合土抹了护面,光洁平整。赵彦和陈三并肩站在堤顶,看着黄河水在脚下奔流。春风浩荡,吹动两人的衣襟。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田里已有农人在备耕。
“陈老爹,”赵彦忽然说,“等汛期过了,我想把这次修堤的经验写成条陈,报给工部。您那观天识土的本事,该让更多人知道。”
陈三摆摆手:“我这点土法子,上不了台面。”
“可它管用。”赵彦认真道,“治河不能只靠书本,也得靠您这样的老经验。朝廷应该知道。”
老河工望着黄河,良久,点点头:“那你写吧。就写一句话——治河如待人,得知其性,顺其自然。”
五月初,第一场春雨来临。新堤经受住了考验,滴水不漏。捷报送到洛阳时,司马柬正在翻阅各地春耕奏章。他翻开汴州的呈文,见附件里有一份赵彦写的《汴曹段堤坝修筑实录》,详细记录了老法与新料的取舍、本地土性的应对、工期与质量的权衡。皇帝细细读罢,在文末批道:“因地制宜,老成谋国。着工部将此实录抄发各河道衙门,以为参鉴。”
朱批落下时,黄河岸边的工地上,民夫们已陆续还乡。陈三收拾着简单的行囊,徒弟问:“师父,明年还来吗?”老河工望着那道新堤,笑了笑:“来,怎么不来。堤在,人就得在。黄河不老,咱们这些修堤的,也就退不了休。”
春风又起,吹过新堤,吹过田畴,吹向更远的山河。而在洛阳的宫墙内,那份实录正被工部官员连夜抄写。那些沾着泥土气的经验,那些在争执中达成的共识,那些在烈日夯筑中凝结的智慧,将随着驿马奔向大晋的每一条江河,化作下一段堤坝、下一次治水的底气。
治河如此,治国亦如此。既要有赵彦这样钻研新法的官员,也要有陈三这样坚守老经验的匠人。新旧碰撞,上下磨合,在具体而微的实践中,寻得那条最稳妥的路。这路或许走得慢些,但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实,走得远。
夜色中,黄河涛声依旧。但今夜,堤后的百姓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因为他们知道,有一道新筑的屏障,正默默守护着他们的家园。而筑起这屏障的,不仅是八万两白银、上千民夫,更是那些在工棚里、在堤顶上、在账册前,反复权衡、争执、最终达成共识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