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三年四月的洛阳,牡丹开得正盛。紫宸殿偏殿内,鎏金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混着殿外飘来的淡淡花香,营造出一种庄重又不失亲和的气氛。
司马柬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湖蓝色常服,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坐在铺着锦垫的胡床上。他的面前,三位服饰各异、面貌迥然的外邦商人正躬身行礼。
“大秦商人阿罗木、天竺商人苏哈尼、林邑商人范承德,叩见皇帝陛下。”通译官在一旁清晰转述。
“平身,赐座。”司马柬声音温和,抬手示意。内侍早已在殿中摆好三张绣墩,位置既不疏远也不僭越。
三位番商依礼坐下,姿态恭敬中带着商人的谨慎。最年长的阿罗木头发卷曲,鼻梁高挺,眼中藏着精明的光;苏哈尼肤色黝黑,头裹白巾,双手合十再次致意;范承德面貌与中原人相近,但衣着花纹繁复,透着南洋风情。
“朕闻三位在海上奔波万里,往来贸易,不仅为自身谋利,亦促进了诸国物产流通,实为善举。”司马柬开门见山,语气真诚,“去年户部呈报,仅三位经营的商队,缴纳市舶税便占了广州港的一成有余。此等贡献,朕心甚慰。”
阿罗木通过通译连忙回道:“陛下隆恩,草民等感激涕零。中原物阜民丰,丝绸瓷器远销四方,草民等不过借贵国宝货之利,谋些微薄生计罢了。”
司马柬微微一笑,目光转向范承德:“听闻林邑稻米一年三熟,去岁你运来的新稻种,朕已命司农寺在琼州试种,若成,当记你一功。”
范承德受宠若惊,离座躬身:“此乃小民本分!林邑虽小,却愿永为天朝藩篱。陛下若还需他种,小民定当竭力搜罗。”
殿中气氛渐趋轻松。司马柬询问起各国风土人情,从大秦的玻璃制造工艺,到天竺的佛法流传,再到林邑的港口建设,问得仔细,听得认真。三位番商见皇帝并非走个过场,而是真有兴趣,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苏哈尼说起天竺南部的采珠业,如何用油布裹面潜入深海;阿罗木描述大秦商船如何借助星象横渡远海;范承德则讲了南海诸岛香料采集的艰辛。司马柬不时点头,偶尔插问几句关键技术,让通译仔细转述。
这番交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末了,司马柬正色道:“海路迢迢,风波难测,诸位远来不易。朕愿四海商路通畅,万国货殖流通。只要恪守大晋律法,公平交易,朕当庇护各位在境内行商之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然则,贸易之道,贵在互利持久。若有那等以次充好、欺行霸市、甚或夹带违禁之物者,朕亦不容。”
三人心中一凛,齐齐躬身:“谨遵陛下教诲。”
“赏。”
内侍捧上三件锦袍,皆是江南御用织坊特制,用金线绣着祥云海涛纹样,既华贵又不失庄重。另有配套玉带、锦靴各一套。
三位番商跪地谢恩,司马柬温言勉励几句,便示意内侍引他们退出。
殿门开合间,四月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司马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侍立一旁的户部侍郎道:“番商往来,利在互通有无。然则朝廷需心中有数——何物可出,何物当禁,界限须得分明。”
侍郎躬身:“陛下圣明。市舶司条例已有详细规定,臣等定当严格执行。”
“嗯。”司马柬望向殿外盛开的牡丹,“怀柔远人,彰显的是气度;严守关防,维护的是根本。这两者,缺一不可。”
## 二
同一时辰,万里之外的广州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蕃坊临江的“海晏楼”三层雅间内,窗户半开,江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入,混合着酒香与香料的气息。窗外珠江上帆樯如林,大小船只穿梭往来,码头力夫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广州都督府长史崔琰、市舶司监官郑允文正设宴款待今日刚从西洋返航的几位大蕃商。席间作陪的还有本地几位与番商往来密切的豪商。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来自波斯的商人萨卜尔举杯敬郑允文:“郑监官,这一趟船队能平安抵港,多亏了市舶司提前告知飓风消息,让我等避开了险区。这一杯,敬您的照拂!”
郑允文举杯还礼,笑容可掬:“分内之事。朝廷有旨,既要严管贸易,亦需保障正当商旅安全。诸位守法经营,本官自然尽力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圆融,席间众人都笑起来。崔琰适时插话:“说起朝廷旨意,前几日接到文书,陛下对海外贸易愈发重视。去岁全国市舶税收入比前年增了两成,龙颜大悦。这对诸位可是大利好。”
蕃商们眼睛一亮。大食商人哈立德忙问:“长史大人,这是否意味着朝廷会放宽些限制?比如丝绸出口配额,若能增加些……”
“哎——”郑允文拖长了声音,放下酒杯,“哈立德先生,丝绸配额是户部统一定数,关乎民生,岂能轻动?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若是其他货品,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使了个眼色,身旁侍立的书吏悄然退出,掩上了雅间的门。屋内的谈笑声低了下去,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崔琰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诸位都是明白人。朝廷鼓励贸易,但也有几样东西,是碰不得的。譬如精铁、弩机图纸、堪舆图册,这些涉及军国要务的,历来严禁出海。这个规矩,诸位想必清楚?”
萨卜尔点头:“这个自然。我们商人求财,不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