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就好。”郑允文重新端起酒杯，轻轻转动，“不过近来市面上出现些新玩意儿——说是南洋特产，实则掺了辽东山参；标榜天竺佛器，内里却夹带滇南铜矿。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瞒得过一时，瞒不了一世。”
他目光扫过席间几位蕃商，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朝廷耳目清明，真要查起来，莫说货物充公，便是这经商的路引，恐怕也难保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蕃商们神色各异。哈立德干笑两声：“监官说笑了，我等岂敢……”
“本官不是说诸位。”郑允文打断他，语气又缓和下来，“只是提醒提醒。毕竟广州港往来船只成千上万，难保没有几个利令智昏的。真要出了事，连累诸位正经商人，那就不美了。”
崔琰适时打圆场：“喝酒喝酒。郑监官也是为诸位着想——与其冒险碰那些禁忌，不如多运些正经好货。譬如波斯的宝石、天竺的香料、大食的琉璃，这些在洛阳、长安可是供不应求。价钱嘛，自然好商量。”
话题就此转向。萨卜尔开始大力推荐这次带来的波斯地毯，称是用三十年老羊绒织就，颜色经久不褪；哈立德则说起大食新到的乳香，品相如何上乘。席间重新热闹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郑允文似是无意地提起：“对了，听说南洋那边近来兴起用蕉麻混织的帆布，比寻常麻布更耐海水侵蚀？若是品质确实好，朝廷水师倒有兴趣采购一些。”
萨卜尔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此事。小民船队下次返航，可带些样品供监官过目。”
“那便有劳了。”郑允文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宴至深夜方散。送走蕃商后，崔琰与郑允文并未立即离去，而是移步到临江的露台。江风拂面，吹散了酒气。
“今日这话，他们应当听明白了。”崔琰望着江上灯火，低声道。
郑允文点头：“都是聪明人。精铁、军器这些碰不得，但其他货物，只要合规，朝廷愿意开绿灯。这叫恩威并施。”
“陛下接见番商首领的消息传到广州，这些人这几日都翘首以盼。”崔琰笑了笑，“今日这宴，正是时候。”
远处传来更鼓声。郑允文拢了拢衣袖：“回去吧。明日还要查验萨卜尔那批所谓‘波斯工艺品’，我怀疑里面夹带了疏勒玉矿——那东西虽不在明令禁止之列，但陛下前日刚下旨要控制优质玉石流出。”
“你倒是细心。”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郑允文转身走向楼梯，“朝廷怀柔远人是气度，咱们做实事的，却得分毫计较。这其中的分寸，难拿啊。”
## 三
洛阳宫中，司马柬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起身走到窗前，四月的夜风带着暖意。今日接见番商的情形还在脑中回旋——那些异域的面孔，那些远方的故事，还有他们眼中对中原物产的渴望。
“陛下，该歇息了。”内侍轻声提醒。
司马柬却问：“广州市舶司去年的详报，放在何处？”
内侍连忙从书架中找出一本厚册。司马柬就着烛火翻阅，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月进出口货物种类、数量、税额，以及查获的违禁品清单。他的目光在“精铁”“弩机零件”“边关地图摹本”等条目上停留良久。
“去年查获违禁品比前年少了三成。”司马柬喃喃道，“是番商守规矩了，还是查得松了？”
他合上册子，心中了然。怀柔与管控，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今日他在殿上展现的慷慨，必须与地方市舶司的严格执法相呼应，这盘棋才能下活。
推开窗，夜空繁星点点。司马柬想起阿罗木说的航海观星之术，想起苏哈尼描述的异域佛国，想起范承德口中一年三熟的稻米。这天下之大，远超出宫墙的局限。而他要做的，是在开放与守护之间，找到那条最稳当的路。
海贸的银子源源不断流入国库，支撑着黄河堤坝的修缮、边军冬衣的添置、各地官学的兴建。但这一切繁荣的根基，在于朝廷对关键命脉的牢牢掌控。
“传旨。”司马柬忽然转身，“命广州、泉州、明州三市舶司监官，下月朔日前呈报各港番商分类名录，按经营规模、守法程度、往来年限详细造册。今后朝廷赏赐、接见、政策优惠，皆以此册为参详。”
“遵旨。”
烛火跳跃了一下。司马柬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珠江上的点点渔火，看见海晏楼中推杯换盏的场面，看见那些在温情脉脉的宴席下，心照不宣的试探与交锋。
这就是治理一个帝国的微妙之处——在紫宸殿展现的慷慨，需要在万里之外的港口用分毫必较的秤杆来平衡；而港口夜宴中达成的默契，又需要朝廷的威严作为最终背书。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怀柔远人，固守根本。”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如同这个正在缓缓展开的时代，有开放的胸襟，也有清晰的边界。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两者之间，掌稳船舵，让这艘大船在浩瀚的历史海洋中，行稳致远。